渡口一别之后,谢尘追查海棠女盗的心思非但没有消减,反倒越发坚定。可他没有想到,顾念如同算准了他的行事节奏,往后几日依旧我行我素,接连潜入其余几处劣迹斑斑的世家府邸行窃。每一次都精准挑中搜刮民脂、构陷忠良的权贵,依旧不取金银,只取珍玩字画,事后必定留下一朵朱砂海棠,如同在洛阳上空落下一枚枚无声的战书。
短短数日,洛阳上层世家人人自危,接连不断向司隶校尉府施压,言语之间满是斥责,甚至暗地散播流言,直指谢尘办案不力,故意放水,与那女盗暗中勾结,收受贿赂,包庇纵容。
流言如同野火,顺着北城权贵的口舌,一路烧到南城市井。府衙之内更是议论纷纷,那些本就忌惮谢尘、嫉妒他办案能力的同僚,此刻纷纷落井下石。平日里依附世家的官吏,明里暗里嘲讽他迂腐无用,甚至暗中收集莫须有的证据,打算借机将他彻底排挤出府衙。
这些细碎的恶意,谢尘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不动声色。他自年少孤身漂泊起,便早已习惯旁人的猜忌与排挤,只是心底难免生出疲惫。他明明一心为公,一心想守好洛阳一方安稳,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处境。
司隶校尉周承夹在世家与下属之间,日子同样难熬。世家每日派人上门催促问责,朝堂之上受世家影响的官员,更是接连递上弹劾文书,指责司隶校尉府治安废弛。周承迫于压力,不得不再次召见谢尘。
前厅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周承坐在主位,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为难与烦躁。
“谢尘,你可知如今外界流言如何?世家步步紧逼,再抓不到那名女盗,莫说你的职位难保,就连本官,都要被拖下水。三日,我再给你三日期限,若是依旧毫无进展,此案便交由他人接手,你也自请去职吧。”
谢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心中清楚,周承已是万般无奈,乱世官场,从来都是世家说了算。他若抓不到顾念,便要背负通贼的污名,丢了官职,甚至可能被投入大牢;可若是真的将顾念捉拿归案,他心里又万分清楚,顾念本就没有大恶,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世道不公。
一边是职责法度,一边是良知道义,两难的抉择,狠狠压在他心头。
谢尘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属下知晓,三日内,必有结果。”
离开前厅,府衙内几名捕快故意迎面走来,语气阴阳怪气。
“谢捕头本事大,连女贼都护得住,以后咱们府衙可就全靠你撑腰了。”
“可不是嘛,世家那么多好处,够谢捕头吃一辈子了。”
刺耳的嘲讽传入耳中,谢尘脚步未停,面无表情穿过人群。他不愿与这些趋炎附势之辈争辩,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做出实绩,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只是越是冷静,心底的挣扎便越是剧烈。他独自走到南城河畔,晚风掀起衣袍,河水泛着幽暗的波光。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顾念狡黠灵动的眉眼,想起她那日在渡口质问他的话语。
是啊,这乱世的律法,护的从来都是权贵,不是百姓。世家作恶无人管束,她劫富济贫,却成了罪人。
另一边,顾念也听闻了满城流言,知晓谢尘因她陷入绝境。她藏身于南城一处隐蔽的阁楼之中,推开木窗,望着远处灯火稀疏的府衙方向,指尖捏着一支朱砂笔,眼底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烦躁。
她本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行事随心所欲,从不在意旁人评价。可如今,自己的举动,却连累了那个坚守本心的冷面捕快。
顾念自小孤苦,年少时亲眼看见家人被世家豪强逼死,流离失所,受尽苦楚。她苦练潜行偷盗之术,潜入世家盗取珍宝,大半都悄悄分发给城外流离失所的百姓。她恨世家权贵的贪婪冷漠,恨世道不公,可从未想过,会将一个无辜之人拖入泥潭。
顾念抬手轻轻抵在窗沿,轻声自语:“是我连累了你。”
她本可以就此收手,远走他乡,让谢尘交差了事。可只要一想到那些依旧在欺压百姓的世家,想到无数流离失所的流民,她便心有不甘。
夜色渐深,顾念眼底渐渐生出决断。她不会就此退缩,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谢尘因自己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这场博弈,她要亲自入局,护他周全,也守自己的本心。
河畔的谢尘,望着沉沉夜色,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依旧要追查顾念,可不再是单纯为了捉拿归案,他想亲手拨开这层乱世的迷雾,看一看这世道,究竟该何去何从。一追一逃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官贼对立,而是两个不甘沉沦于浊世之人,无声的对峙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