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崔府那夜惊鸿一瞥后,谢尘心里便再也放不下那抹暗夜中的身影。
回到府衙后院,他一夜未眠,将三起失窃案的细节反复推演。那女子身法诡谲,心思缜密,行事又带着几分肆意张扬,专挑为富不仁的世家下手,不取俗财,只取珍宝,还特意留下朱砂海棠,分明是在向整个洛阳权贵示威。谢尘越想越清楚,这不是普通的贼,更像是乱世里,一把划破黑暗的利刃,专刺那些高高在上、鱼肉百姓的门阀世家。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尘便起身出了门。他没有召集府衙人手大张旗鼓搜城,依旧换上便服,独自游走在洛阳南城的街巷之间。南城鱼龙混杂,酒肆茶坊、暗巷客栈、流民聚集地应有尽有,是整座洛阳消息最杂、眼线最多的地方。想要找到那名神秘女子的踪迹,比起守在世家府邸外蹲守,混迹市井打探消息反而更快。
清晨的南城烟火气渐起,沿街摊贩陆续出摊,叫卖声此起彼伏。谢尘穿梭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静,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他常年巡城,对南城每一处角落、每一个地头蛇都了如指掌。一路走一路打听,从茶楼说书先生,到街头混混、底层商贩,旁敲侧击询问最近有没有见过身法极好、随身带着朱砂、爱用海棠做标记的女子。
可一连打探大半日,得到的消息寥寥无几。南城的人大多只听过北城世家失窃的传闻,知晓有个神秘女盗留下海棠印记,却没人真正见过她本人。那人行踪太过隐秘,来无影去无踪,如同暗夜幽灵,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她的踪迹。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天际,谢尘一无所获,正准备折返府衙,一阵清淡的海棠花香忽然随风飘入鼻尖。
他脚步猛地一顿,眸光瞬间锐利起来。
这香气,和昨夜崔府屋顶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谢尘立刻循着香气快步追去,穿过几条曲折狭窄的暗巷,来到一处临河的僻静渡口。渡口旁立着一座破败的木亭,亭中一道纤细身影正倚着栏杆,指尖捏着一支朱砂笔,在亭柱上轻轻勾画。
正是昨夜的那名女子。
顾念闻声回头,轻纱下的眼眸弯起,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衣裙,不再是昨夜的夜行劲装,长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灵动。亭柱之上,一朵鲜红海棠刚刚落笔,墨迹未干,娇艳夺目。
“谢捕快倒是执着,昨夜才刚见过,今日便追着气味找上门了。”
谢尘站在亭外,与她隔着几步距离,神色清冷,语气带着捕快的职责与分寸。
“姑娘屡次潜入世家行窃,扰乱洛阳治安,还请随我回府衙一趟。”
顾念轻笑一声,缓缓站直身子,缓步走到他面前。她身形纤细,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谢尘,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满是嘲讽。
“谢捕快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那些世家大族,强抢民女、霸占良田、苛扣赋税,吸尽天下百姓的血汗,你不去管他们欺压良善,反倒来抓我这个偷他们珍宝的人?这便是你守的律法,护的公道?”
一句话,精准戳中谢尘心底最深处的矛盾。
他不是不知道世家作恶,不是看不见底层百姓的疾苦。可他身为官府捕快,职责所在,律法所限,只能捉拿触犯条令的盗贼,却动不了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的世家权贵。这乱世的律法,本就偏向权贵,早已失了公允。
谢尘喉间微涩,一时竟无从反驳。
顾念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转瞬又被狡黠覆盖。她身形一晃,侧身从谢尘身侧掠过,脚尖轻点地面,已然朝着渡口深处退去。
“今日我不与你争辩,谢捕快若是有本事,便来抓我。只是我倒要看看,你抓得住我一个小贼,能不能抓得住这乱世的不公。”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走,身影轻快地消失在河畔芦苇丛中。
谢尘下意识抬步去追,可踏入芦苇荡后,四周只剩摇曳的苇草与微凉的晚风,那抹身影早已不见踪迹。只在方才她停留过的地面,落下一片小巧的海棠花瓣。
谢尘弯腰拾起花瓣,指尖触到柔软的瓣片,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他站在渡口晚风之中,心绪纷乱。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坚守多年的东西,到底是正道,还是枷锁。
顾念专偷恶人,接济流民,从未害过人命;可在官府眼中,她就是盗贼,必须捉拿归案。世家横行霸道,草菅人命,却无人敢动分毫。
夜色缓缓降临,洛阳城再次陷入明暗割裂的景象。北城灯火辉煌,夜夜笙歌;南城街巷幽暗,暗流涌动。
谢尘握紧手中的海棠花瓣,眼底的坚定与迷茫交织。
他一定要抓到她,不是只为了结案交差,更想亲自看一看,这个活在黑暗里、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世道不公的女子,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与执念。
而暗处的顾念,立于远处的石桥之上,静静望着谢尘伫立的背影,唇角笑意淡去,眼底多了几分复杂。她能感受到,这个冷面捕快,和那些趋炎附势、唯权贵马首是瞻的官吏不一样。他心里有光,有坚守,只是被这乱世的规矩困住了手脚。
这场一追一逃的纠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