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岭的日子,孟丽春每天跟着赵商女。看伞翼起落,看鸟机试飞,看峡谷里的云从山脚漫上来,又退下去。晚上她们坐在茶水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大学时的寝室,聊食堂的红烧排骨,聊那个拿腔拿调的史澜章。
离开那天,天气很好,峡谷里没什么风。
孟丽春背着包,站在缆车下行站。
“心情好多了。”她说。
赵商女站在她对面,五个月的肚子挺着,一只手撑着腰。付云通站在旁边,一手扶着她,另一手拎着一袋野果。
“我怀孕的事,别跟陈比南说了。”赵商女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个装修好的小窝,留给他真正的新娘吧。”
付云通把野果塞给孟丽春:“给你儿子的。”
缆车来了。孟丽春上了车,转过身,看见赵商女和付云通并排站着,一个扶着另一个的腰,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树。
门关上了。
缆车缓缓下行。隔着玻璃,孟丽春看见赵商女抬起手,朝她挥了挥。付云通也挥了挥。
她没再回头。
回海安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两边都在拉拢她,她还真觉得不好办。那就对不起陈比南吧。毕竟她认识赵商女和付云通更早。不能背叛。
孟丽春从翠岭回来后没几天,陈比南巡逻路过平顺一村,给她发了条消息。她下楼来。那天跟陈比南一起巡逻的是卢亮,坐在车里没下来。
孟丽春知道分寸。邵志刚的案子陈比南是回避的,她和他毕竟隔着“被告人家属”和“办案民警”这层关系,怕旁人看了误会,说话时特意用了正常音量,不压低,也不躲闪。
“商女姐现在怎么样?她有没有怀孕?”陈比南问,“她现在每天都和付云通在一起么?”
“嗯。”孟丽春看着他,耳根红了一下,“商女姐说,那个小窝留给你海安真正的新娘吧。她就不来看了。”
陈比南怔了怔,没接话。
那天他们在上风口。本来巡逻车不是下风口,但风突然拐了个弯,两个人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被送进了车窗。卢亮坐在副驾驶,本来在玩手机,听着听着,手指不动了。
第二天,整个卫海镇派出所都知道了。版本经过一夜发酵,变成了:英勇民警陈比南放着政委外甥女婿不做,跑去云南跟一个飞檐走壁的盗窃犯办了婚礼,结果人家把他甩了。房子装修好了,人家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流言蜚语不需要腿。一周之内,卫海区公安系统凡是能跟派出所搭上点关系的,都听说了。更要命的是,卫海镇派出所人少,和便民服务中心共用一个食堂。这下,陈比南的绯闻在饭点准时开播。虽然版本不一,但核心情节一致:陈比南被人甩了。
陈比南气得要去揍卢亮,这卢亮个子比陈比南高,身板也不差,不知道怎么的,只要陈比南往他前面一站,不论是公安系统内部的比武,或者切磋,气势就是被直接压制。卢亮这一周以来都在后悔自己没管好自己的嘴。眼看陈比南要揪住卢亮,曹宥方一把拉住了陈比南。
“陈比南,你注意纪律。”曹宥方说,“你揍他有什么用?话是你自己说的,风是你自己没堵住的。”
陈比男把曹宥方的手一甩, “跟你没关系!”
这时,金制康来了,大吼一声,“卢亮,你进来!”卢亮乖乖地进了所长办公室。
卢亮被金所长叫进办公室,门关上了。没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但卢亮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建国,和邱文兵,一起凑到陈比南一个桌。陈比南埋头只吃不说话,
老周对着陈比南和邱文兵说,“你们年轻人阿,谈个恋爱,人家还要茶余饭后,笑着谈一谈,说一说。到我这把年纪,要是出个花边新闻。人家都不愿意谈你。”
“为啥?”阿兵和陈比南同时抬头看老周。
“为啥?”老周摇摇头,“怕……怕影响吃饭胃口。”
陈比南和邱文兵噗得差点喷出饭来。
“所以呢……凡事啊,不要太主观,多换个角度考虑,结论就完全不一样。”老周语重心长。
有人传金所长要处分卢亮,也有人传陈比南自己去找金所长说了,说不是卢亮的错,是他自己不小心。处分的事,后来也没了下文。
这天下班,陈比南回到嘉荫花苑的新房。三楼的窗户朝南,能看见小区花园里那几颗茁壮的地涌金莲。他再回头看看客厅,有一大盆兰花,一大盆大叶绿萝。绿化是有,但人呢?四周空荡荡的,她不在这里。他站在窗户边,点了根烟,没抽,看着它燃完。
手机响了。周怡。
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比南,我想清楚了。我们做朋友吧…….还可以聊聊天。”
陈比南愣了一下,说好。
“还不是我外公。”周怡倒也不藏着,“珍骨的事情,就是你们这次查出来的外地殡仪馆尸体被偷了做成珍骨的事情。”
陈比南没接话。
“我舅舅安孝贤,你们的政委。大孝子,外公生前住院都是他张罗。外公走的时候,他跟殡仪馆馆长打过招呼,说要火化的时候把炉膛清干净,不能混进别人的骨灰。馆长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
“可是,炉膛擦得再干净,问题出在外公自己身体里面,卖骨头的宣传说是生物骨、高科技。谁能想到就是死人骨头做的。还不是人家自愿捐献的,是被偷盗的尸体制作的。这是多大的晦气。”周怡拿起水杯,“一说到这个珍骨,我现在连水都喝不下。也难怪我舅妈不愿意。我外公的骨灰盒里,现在躺着4个人的骨头,他自己的,外加3个被偷盗的外人的骨头。现在哪还能分得开?”
陈比南听着,回到客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舅舅现在不说话了。我外公活着时就说,自己一把年纪不想折腾了。是我舅舅大孝子,说,这几根骨头的钱他还掏得起。他也不去研究研究,就大字一签,让我舅妈去安排外公安装珍骨的手术。我舅舅一直都是孝心外包的,这些事都是舅妈在操心。”周怡的语气带着点嘲弄,“舅妈跟我妈说,你哥要把骨灰盒在家里放三年再下葬。舅妈说不同意,家里放不下。你把你爹的骨灰盒搬你家去。我妈说行,但我爸不可能同意——周信雄你知道的,别人觉得晦气的,他会愿意往自己家里搬?”
陈比南靠着墙,听她说。
“一大家子人,为这三根骨头吵了半个月。”周怡说,“怎么解决?骨灰都烧在一起了,分不开。舅舅妥协了,说那就早点下葬吧。以后祭祀磕头,连那三根骨头的主人一起拜。”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我表弟安俊杰还在那里跟我舅舅阴阳怪气地说,安孝贤,我是没有本事,以后挣钱不如你多,不过你放心,起码我以后不会往你身上安死人骨头…….把我舅舅气得…….你说这事好笑不好笑。”
陈比南没觉得好笑,但心里确实轻松了一些。
最后周怡问他:“我外公的骨灰盒这个周日下葬,大家一起吃个便饭,你能不能也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行。”他说。
周怡没说话,像是在等他多问一句——几点、在哪儿、要不要帮忙。
但陈比南没问。
“那到时候见。”周怡说,挂了电话。
陈比南把手机搁在桌上,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