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蹄声渐碎。
银枪营的弟兄们簇拥着贾衍,终于望见了营地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头儿,这回咱们可算露脸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嘿嘿笑着,拍了拍马背上捆着的妖物头颅。
“那是!跟着头儿,干他娘的!”
贾衍没说话,只是勒了勒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沉寂的沙丘。风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腥味。
“都闭嘴!”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生。
“收缩阵型,背靠岩壁!举盾!”
命令下得又快又急,弟兄们虽然不解,但出于对贾衍的信服,还是下意识地执行了。
几乎就在盾阵列成的同一瞬间,“嗖嗖”几声,十几道黑影从沙丘后方扑出,狠狠撞在了冰冷的铁盾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是残余的妖物!
它们没死光,竟敢在营地门口玩偷袭!
“我操!”那疤脸汉子吓出一身冷汗,刚才要是还在说说笑笑,这一下非得被开膛破肚不可。
“稳住!”贾衍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三人一组,随我侧翼突击!”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而出,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在月下划出一道凄美的银弧。
一头妖物刚刚从盾阵的缝隙中探出利爪,便被这一枪从天灵盖贯入,钉死在地上。
贾衍手腕一抖,枪身横扫,将另一头扑来的妖物拦腰砸飞,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剩下的妖物见势不妙,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掉头就往黑暗里钻。
“穷寇莫追!”贾衍收枪立马,制止了想要追击的弟兄们,“清点伤员,带上战利品,回营!”
“是!”
众人轰然应诺,看向贾衍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信服。
当贾衍带着一身血气踏入校场时,整个营地都炸了。
“回来了!银枪营回来了!”
“快看!他们马背上驮的是什么?是妖巢祭司的骨杖!”
“真的假的?就他们那几个人,端了‘沙坟’?”
质疑声和惊叹声混在一起,不少老兵油子抱着胳膊,撇着嘴,一脸不信。
“吹吧就。那鬼地方,尉迟将军带人都没啃下来,就凭他一个京城来的白面郎君?”
“就是,别是捡了几件破烂回来冒功吧?”
银枪营的弟兄们听着这些风言风语,气得脸都红了,当场就要撸袖子干仗。
贾衍一抬手,止住了他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下马,走到一匹驮着战利品的马前,伸手一掀。
“哗啦——”
一块刻着诡异符文的石板滚落在地,紧接着,几颗拳头大小、散发着幽光的黑色晶石也滚了出来。
正是妖核!
贾衍抽出长枪,对着其中一块石板猛地一剖!
“咔嚓!”
石板应声而裂,里面赫然也镶嵌着三枚更大的妖核,浓郁的妖气瞬间弥漫开来。
铁证如山。
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老兵们,瞬间哑火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
“好!”
一声暴喝从帅帐传来。
尉迟渊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一枚妖核,感受着里面尚未散尽的邪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动。
他走到贾衍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良久,他猛地一拍贾衍的肩膀。
“此功,记入军档!”
尉迟渊转身,声如洪钟,响彻整个校场。
“赏银百两!全营将士官晋三级!”
“哗——!”
全场沸腾!
那些老兵们再无半分怀疑,看向贾衍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敬畏。
银枪营的弟兄们更是挺起了胸膛,吼声震天。
夜深了,帅帐内,灯火通明。
一坛子烈酒,两个酒碗。
尉迟渊亲自给贾衍满上,帐内没有旁人。
“说实话,你小子,我是真没看上眼。”尉迟渊端起碗,一口干了,火辣辣的酒气从喉咙里喷出来。
贾衍只是笑了笑,也跟着饮尽。
“不过现在,我信了。”尉迟渊放下碗,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你不但能打,还能打得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
“我问你,贾衍。这一仗是打赢了,可若是那妖巢复起,你当如何?”
这是一个考校。
考校他的武勇,更考校他的眼界。
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圈。
“将军,妖物如野草,剿,是剿不尽的。”
他又在圈外画了几条线,指向四面八方。
“关键不在‘剿’,而在‘防’。”
“断其源头,察其踪迹,更重要的……”贾衍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养民力,以为根基。北疆的百姓强了,哪还有妖物滋生的土壤?”
尉迟渊眼中的精光越来越亮。
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一直想做,却苦于朝中无人支持,只能被动地守在这雁门关,疲于奔命。
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年少的公子哥,竟有如此见地!
“好!说得好!”
尉迟渊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刀。
刀鞘古朴,刀柄上缠着染血的布条。
“锵”的一声,他将刀放在桌上,推到贾衍面前。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
“今天,我把它给你。”尉迟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动容,“从今往后,我尉迟渊视你如亲弟!这北疆的风雨,咱们兄弟俩,一起扛!”
贾衍看着眼前的佩刀,又看看尉迟渊那双真诚的眼睛。
他站起身,没有矫情,双手接过佩刀,郑重抱拳。
“兄长。”
一声“兄长”,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接连三日,天朗气清。
贾衍利用这难得的休整期,将银枪营操练得嗷嗷叫。
胜利的喜悦并未冲昏头脑,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
这天下午,他正带着银枪营的几个骨干在营中巡视,天色却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从北方天际滚滚而来,像是被打翻的墨汁,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天……变得也太快了。”一个队率抬头望天,喃喃自语。
贾衍的心头,却猛地一跳。
几乎是同时,一名边哨斥候快马加鞭地冲进营地,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报——!”
那斥候的声音带着颤抖。
“西线三十里外……黑雾重聚,疑、疑有异动!”
贾衍瞳孔骤然一缩。
他立刻召集了银枪营所有骨干,命令声冷静而清晰:“全营听令!休整结束!操练不辍,随时备战!夜间巡防,加派双倍人手!”
安排完一切,他独自一人登上了营地最高的瞭望塔。
风,更大了。
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举目远眺,北方的天际,那连绵的乌云黑压压的,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缓缓拱起了狰狞的脊背。
整个天地,都陷入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
贾衍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是尉迟渊赠予他的刀。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这一仗打完了……”
“下一仗……”
“……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