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咽,拂过贾衍紧绷的脊背。
那名手持滴血铁链的妖物,猩红的复眼正缓缓扫过他藏身的这片沙丘。
距离不过五十步。
只要对方再上前几步,或者那阵卷着沙砾的风稍歇,他的潜行便会彻底宣告失败。
枪柄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传递着冰凉的杀意。
但贾衍握着枪的手,却在下一刻缓缓松开了。
绷紧的指节一根根舒展,原本因用力而泛白的皮肤恢复了常色。
他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刻意压制,与风沙的脉动合为一体。
赵云武魂带来的,不只是枪法,更是洞悉战场的本能。
心跳被强行放缓,如冬眠之龟,将一切生命迹象降至最低。
那妖物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似乎在疑惑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窥探感。
它又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从贾衍藏身的洼地移开,拖着沉重的铁链,转身朝裂谷深处走去。
危机解除。
贾衍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伏低的姿态。
他像一块被风化的岩石,耐心等待了足足一刻钟。
直到确认那妖物,以及另外两队交叉巡逻的妖物都已远离,他才微不可察地挪动身形,滑入洼地更深的位置。
安全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鞣制过的羊皮,又拿出一根炭笔。
没有立刻在羊皮上绘制,而是就着眼前的沙地,用指尖飞快勾勒。
第一批巡逻队,从裂谷东侧出发,绕行南面沙丘,耗时半个时辰。
第二批,从西侧的地穴口钻出,沿枯骨堆北上,路线最短,但频次最高。
第三批,就是刚才那名持链妖物,它没有固定路线,更像一个流动的哨兵,负责处理异常。
三条路线,三个区域,共同拱卫着一个核心。
贾衍的指尖在沙图的中央重重点下。
——裂谷尽头,那个半塌陷的地穴。
那里萦绕的妖气最为浓郁,甚至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血肉腐烂的甜腥。
他将沙地上的草图记在心中,再一笔一划,精准地誊抄到羊皮地图上。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巢穴。
寻常妖物栖息地,绝不会有如此严密的布防,更不会有那种被符纹加固过的地穴结构。
祭养。
贾衍的脑中冒出这个词。
它们在里面供奉,或者说“喂养”着某个更可怕的存在。
摧毁中枢,才是此战的关键。
他将地图与炭笔小心收好,目光投向那片被称为“沙坟”的死地,冷静得像一匹孤狼。
猎物已经找到,接下来,该布置猎场了。
贾衍没有选择靠近,反而转身,沿着昨夜来时的路,向后回溯。
一步,两步,三百步。
他停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狭道前。
两侧是陡峭的风蚀岩壁,被岁月侵蚀得如同巨兽的獠牙,通道仅能容纳两人并行。
脚下的沙层很薄,踩上去能清晰感受到下面坚硬的石基。
是个绝佳的埋伏点。
他抽出背后的龙胆亮银枪,枪尖在岩壁上一路划过。
刺耳的摩擦声被风声掩盖,只留下一道极细微的、不引人注意的划痕。
这是记号。
随后,他用枪身挑起一块块碎石,看似随意地堆在狭道入口的一侧。
这些石头的位置、角度都经过计算,形成一个不稳定的结构。
只要从他留下划痕的位置发力,这堆碎石就会瞬间崩落,彻底封死狭窄的通道。
这是为敌人准备的坟墓。
做完这一切,贾衍毫不停留,折返向裂谷西侧。
那里有一片死寂的树林。
所有的树木都已枯死,剩下扭曲的枝干和盘结在地下的根系。
他穿行其间,脚步轻盈,目光锐利。
最终,他选中了七棵间距相近的断木。
枪尖化作铁铲,挑开浮沙,露出下方虬结的树根。
他从行囊中取出坚韧的筋索,在树根之间巧妙地穿引、打结,构成一个复杂的绊索网。
又削了十几根尖锐的木刺,淬上随身携带的麻药,倒插在沙土之下,只露出微不可见的尖端。
最后,他用脚将浮沙重新踏平,抹去所有痕迹。
从表面看,这里和林中任何一处地方都没有区别。
可一旦有追兵踏入,触发第一根绊索,便会引发连锁反应。
失衡,倒地,被木刺穿透。
为他的回马枪,创造出最佳的斩首时机。
这套手法,隐隐暗合了赵云枪术中“七进七出”的机动与分割理念。
眼下虽只是雏形,却已足够致命。
夕阳开始沉坠,将天空染成一片浓稠的血色。
贾衍攀上附近最高的一座沙丘,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岩坐下。
他闭上双眼,整个“沙坟”的地形图,连同他刚刚布下的两处杀机,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一场无声的战争,在他的意识中开始推演。
第一遍推演。
子时,夜色最浓。
他将从东南方的缓坡切入,那里是巡逻妖物最松懈的区域。
避开通往北面的主干道,悄无声息地摸到裂谷入口。
那里有两名手持骨杖的守卫。
必须在三息之内,同时解决。
夺走它们身上用作身份标识的符纹灰烬,涂抹在自己身上,可以短暂混淆妖巢内部的气息探查。
这是潜入的关键。
第二遍推演。
成功潜入地穴。
地穴内堆满了不知名的兽类与人类尸骸,是最好的燃料。
他药囊中的油脂混合硫粉,足以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点燃尸骸,浓烟与混乱,会是他最好的掩护。
妖巢的核心必然会因此骚动。
而他,就在骚乱的顶点,狙杀那个被“祭养”的核心妖物。
第三遍推演。
一击得手,立刻从西线撤离。
那里的枯木林,是他为追兵准备的第二道催命符。
利用陷阱迟滞敌人,再经由那条狭道彻底摆脱。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没有援兵,没有退路,成败只在一念之间。
良久,贾衍睁开眼睛。
远方,“沙坟”深处,黑色的妖气已经开始翻涌,如同涨潮的墨海。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
他缓缓抽出龙胆亮银枪。
清亮的枪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倒映出他不起波澜的眼瞳。
枪尖斜斜指向地穴的方向。
“明日子时,我来取你性命。”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句自语,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话音落下,长枪归鞘。
贾衍蜷缩在沙丘的背风处,将身体的温度藏在风沙之后,闭目调息。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仿佛与这片死寂的荒漠融为一体。
杀机,已然布下。
猎人,静候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