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舆情铺垫,洗白前置
早晨七点,整座城市刚刚醒来。
陈敬山照例下楼拿报纸,顺便看看手机里的分红到账没有。
昨晚的分红准时打进账户,比前天又多了十几块。
他笑呵呵地打开单元门,报箱里除了报纸,还多了一本崭新的杂志,封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AI改变中国。
他随手翻了翻,里面全是各种AI企业的报道,有做芯片的,有做算法的,有做算力租赁的。
其中一篇用了四页篇幅,专门介绍他投的那个平台,标题写着“算力惠民生,这家企业如何让普通人分享AI红利”。
文章写得很有水平,开头是一个感人故事:退休教师老张,靠着平台的算力分红,不仅自己养老无忧,还资助了两个贫困学生。后面跟着大段专家解读,说这种模式是“共享经济的创新实践”,是“金融科技服务实体的典范”。
陈敬山看得热血沸腾,上楼就把杂志递给老伴:“你看看,人家正规平台,正规媒体报道的。”
老伴戴着老花镜翻了翻,指着那篇报道里的一张照片:“这不是老王吗?”
照片上,老邻居王建国西装革履,站在一个论坛的演讲台上,背后的屏幕上写着“AI赋能实体经济高峰论坛”。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写着:平台优秀代理商王建国分享创富经验。
陈敬山更放心了:“你看,老王都上杂志了,这还能有假?”
老伴没再说什么,把杂志放茶几上,转身去厨房热粥。
同一份杂志,同一篇报道,此刻正摆在许清禾的办公桌上。
她一大早就去报刊亭买了一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报道里的每一个字都在给平台背书,什么“合规经营”“资金存管”“技术驱动”,全是漂亮话,但就是没有一句能验证的干货。
她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这篇报道的作者,发现是个自由撰稿人,一个月内在不同媒体发了十几篇类似的文章,全是吹捧各种理财平台的。许清禾又查了查这些平台的背景,发现其中三个已经跑路了。
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瞟了一眼杂志:“又被洗白了?”
“这次玩得大,请了退下来的老领导站台。”许清禾指着报道里的一张合影,“你看这个,前几年分管过金融的副市长,现在挂名一个什么智库的理事长。他在这个论坛上发了言,说要支持金融科技创新。”
老周摇摇头:“这些人拿点车马费就给骗子站台,老百姓哪分得清?”
许清禾合上杂志,想起昨天在服务中心门口听到的那通电话。那个负责人说“带他们去总部参观一下,基本都会投”。现在她明白了,所谓的参观,就是带潜在受害者去看这些被包装出来的假象——高大上的论坛、有排场的专家、正规媒体的报道。
一切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她拿起电话,想给报社打过去核实这篇报道的广告投放情况。
号码还没拨完,又放下了。她知道自己查不出什么,这种软文广告都是通过中间公司投放的,真要查资金链路,又得绕回原点。
上午十点,傅惊寒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刚送来的杂志样刊。
印刷质量不错,照片调色很舒服,文章也写得漂亮,收钱办事的撰稿人果然是专业的。他把杂志扔到一边,打开电脑上的舆情监测系统,搜索平台相关的关键词。
正面报道已经铺开了。三家主流媒体的网站都发了通稿,标题大同小异,都在说AI赋能实体经济的事。几家头部财经自媒体也跟进了,文章下面评论一片叫好,当然那些叫好的账号都是买的。
助理推门进来:“傅总,电视台那边来电话了,想约您做个专访,主题是民营企业如何助力共同富裕。”
傅惊寒笑了:“安排在下周三吧,先让他们把采访提纲发过来。”
助理犹豫了一下:“上次您说不要太早曝光,这次怎么?”
“时候到了。”傅惊寒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老百姓相信什么?相信权威。报纸上登的,电视上播的,专家嘴里说的,他们信这些东西远远超过信自己的判断。等电视台的专访一播,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就会把最后一丝怀疑扔掉。”
助理又问:“那专访的尺度?”
“聊梦想,聊责任,聊科技报国。”傅惊寒转过身,“一个字都不要提收益率,一个字都不要提赚钱。我们要塑造的形象是,一个踏踏实实做技术的企业家,一个对社会有责任感的人。至于那些想赚钱的人,他们自己会脑补。”
助理点头出去了。
傅惊寒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看了看平台的实时数据。用户总数已经突破五万,总充值金额超过三个亿。按照这个增长速度,下个月就能翻一倍。
他关掉手机,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这是老熟人的字迹。
陆沉渊三年前送他的书,扉页上写了这八个字。
当时他问陆沉渊什么意思,陆沉渊说你自己品。
他品了三年,品出的道理很简单——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圣人,大家都在装,区别只在于有人装得好,有人装得差。
他装得很好。
下午两点,沈知微在公司会议室里开项目会。
产品总监在台上讲新功能规划,PPT上写着“用户画像2.0升级方案”,底下坐着的技术团队都在记笔记。沈知微盯着那个标题,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字都没打。
方案的核心内容她上周就看到了,要把用户画像从现在的五十多个维度扩展到两百多个,增加社交关系分析、消费行为预测、心理特征建模。
说得花哨,翻译成人话就是:更精确地筛选出谁最好骗,谁最有钱,谁最容易借钱去投。
总监讲完了,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总监的目光扫过来,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上周那个被删掉的记录,想起自己给“易感型”用户打的标签,想起那些标签最终的用途。
总监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技术部下周出开发计划。”
散会后,沈知微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同事在聊天。
一个说最近在平台上赚了不少,另一个问什么平台,说也想去试试。沈知微脚步慢了一下,想过去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停。
她回到工位上,打开手机,看见妈妈发来的消息:“微微,你爸还是把钱投了,拦不住。”
沈知微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自己昨天加班到深夜,就是为了把这个用户画像系统的准确率再提高一些。她做得越好,平台收割的效率就越高。她做的每一个优化,都在加速那些人的毁灭。
她打开工作邮箱,看见总监发来的新任务:下周完成用户画像2.0的方案评审。
光标在回复框里一闪一闪的,她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六点,江亦扬在酒店大堂里等客户。
今天是总部安排的招商会,包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请了五十多个有意向的准代理来参加。
陈总让他带团队过来帮忙接待,顺便给准代理们讲讲自己的成功经历。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也有一些年轻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杂志,就是早上陈敬山看的那本,翻到报道平台的那几页,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
主持人上台,先放了一段宣传片。片子拍得很震撼,又是高铁又是火箭的,配乐也很激昂,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让每个中国人都享受AI红利。
台下有人鼓掌。
接着是专家发言环节,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头走上台,PPT上写着他的头衔,密密麻麻一大堆。
老头讲的是宏观趋势,什么第四次工业革命,什么算力就是新的生产力,讲得云山雾罩,但底下的准代理们听得两眼放光。
江亦扬坐在最后一排,心里忍不住佩服总部的策划能力。
这些老头老太太哪懂什么算力什么算法,他们只需要听到“国家战略”“时代风口”这些词,脑子就自动短路了。
陈总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学到了吧?”
江亦扬点头:“高,实在是高。”
“这算什么,下周电视台的专访一播,效果比这好十倍。”陈总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就跟你的代理说,平台是官方认可的,有疑问的去看专访。一句话顶你苦口婆心劝一个月。”
专家讲完了,主持人让江亦扬上台分享。
他走上台,面对台下五十多双眼睛,突然有点紧张。但一站到聚光灯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普通上班族,每个月工资刚够还房贷。”
“三个月后的今天,我手下有将近一百个代理,月收入翻了二十倍。”
“我凭什么?凭我抓住了风口,凭我相信AI是未来的方向,凭我敢想敢干。”
台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江亦扬不在意。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听他演讲的,是来确认这个生意能不能做的。他只需要表现出足够的自信,让他们觉得跟着他能赚钱,这就够了。
分享结束,他走下台,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拦住他。
“小江,我想做这个,但是本钱不够怎么办?”
江亦扬想起陈总说的杠杆产品,笑着回了一句:“平台马上有新产品上线,不用本钱也能赚钱,到时候我通知你。”
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
江亦扬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妈也是这个年纪。
如果当初不是他先入了局,他妈会不会也像这个大姐一样,被某个陌生人用同样的话术说服?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他掐灭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今天的业绩。又进了十二个新代理,提成已经破万了。他给女朋友发了条消息:“晚上出去吃,我请客。”
深夜十一点,陆沉渊在书房里看书。
手机亮了一下,是傅惊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链接。
他点开看,是一个电视台官网的节目预告,下周三晚上黄金时段,播出“新经济人物”专访,受访嘉宾的名字赫然写着傅惊寒。
预告片的剪辑很有水平,傅惊寒坐在落地窗前,背后是城市夜景,配着低沉的旁白:“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相信技术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陆沉渊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傅惊寒,那时候对方还在做P2P,也是这套话术——理想主义,技术改变世界,让金融普惠大众。
后来P2P崩盘了,傅惊寒拿着几个亿全身而退,换了个赛道重新开始。
十年的套路,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十年前的老百姓对互联网理财还存着戒心,需要花大力气去说服。
十年后的今天,经过各种理财平台的洗礼,老百姓已经被训练得条件反射了——只要包装得够好,他们就会主动把钱送上来。
傅惊寒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骗术有多高明,而是他对人性的洞察有多精准。
他知道人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环境影响的。当所有人都说一个东西好,当媒体都在报道,当专家都在站台,人的独立思考能力会自动关闭。
所谓乌合之众,不过如此。
陆沉渊拿起手机,给傅惊寒回了一条:“这次玩这么大,不怕收不了场?”
傅惊寒回得很快:“场子从来不是收的,是换的。”
陆沉渊盯着这行字,突然明白了傅惊寒的计划。
盘子崩了没关系,钱早就转移到境外了,换个身份换个国家重新开始。
而那些把钱投进去的人,那些帮他拉人头的人,那些把亲戚朋友拖下水的人,会替他承受所有的后果。
他关了手机,走出书房。
客厅里很安静,妻子和孩子都睡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灯。不知道哪一盏灯下面,有陈敬山那样的老人,还在兴奋地算着明天的分红有多少。
他想起了自己下午看的那本书,扉页上傅惊寒回赠的字:“大盗不盗,盗亦有道。”
傅惊寒觉得自己的“道”是顺应人性,利用贪婪,愿者上钩。陆沉渊觉得这不过是在给自己的无耻找借口,把责任推给受害者,说他们活该。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过谁,以后也不会有结果。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陆沉渊拉上阳台的门,回卧室睡觉。
明天他还要早起送孩子上学,还要去公司开周会,还要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继续做一个清醒而无能为力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