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陆寻发现祝遥独自坐在湖边的一块岩石上。她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工字背心。高原清晨五度的气温让她的手臂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落在昨天那行水字消失的位置，落在那枚六棱柱晶体曾悬浮过的虚空上——她的视线像是穿过了那层深蓝色的水面，一直抵达了水底四十七米处那座沉睡的矩形建筑。
陆寻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有时候在高原，沉默是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适合陪伴另一个人的方式——风声太大，水太静，言语反而成了一种干扰。他坐在她的右侧，正好挡住东边吹来的风。
过了很久，祝遥先开了口：
"我十四岁那年跟我父亲进过那座湖。我不记得了。我妈告诉我——她说我父亲从湖里出来之后说，'她自己选择忘记的'。"
她顿了顿。
"你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水下四十七米处一座封闭了几千年的石盒里——看到了什么——才会选择把自己的记忆整块切除？"
"不是你选择了忘记。是你父亲选择了让你忘记。"
祝遥转头看着他。高原清晨的逆光把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瞳孔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和她平时看起来的黑褐色不一样。那是双瞳在处理强光时的被动反应——瞳色在变化。她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但陆寻的右眼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金纹在他自己的瞳孔深处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陆寻继续说："你父亲之所以让你忘记，很可能不是因为当时的你承受不住——而是因为他自己承受不住。"
"什么意思？"
"你从里面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但他出来之后——什么都不会忘。他这辈子——再也忘不掉你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的画面。所以他为你选择了忘记——这样你就可以做回一个普通的孩子。"
祝遥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脱掉了外套。高原清晨的风吹在她穿了一件工字背心的上半身上，她肩胛骨的轮廓很清晰——标准的长时间野外工作者的体态，每一块肌肉都因为在户外攀爬下潜而紧实精悍。但她的线条中有一种不属于健身房的肌肉量——是自然形成的、因为长年在极端环境下活动而生长出来的那种身体状态，每一寸肌肉都在告诉别人：这个女人不需要被保护。
"你看这个。"
她背对着陆寻，把背心后颈处的布料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了左侧肩胛骨上缘的一块胎记。
陆寻走近了看。不是普通人那种边界模糊的咖啡色胎记。那三个数字的轮廓极其规则——边缘锋利到不像是生物自然产生的色素沉积，而像被某种精确校准过的工具烙印上去的痕迹。数字的排列干净利落，像是打印上去的标准字体：047。
"我一直以为是出生时医院做的标记——新生儿编号之类的。"祝遥的声音从肩头传来，"但我问了我妈。她说我出生时根本没有这个胎记。它是在我大约三个月大的时候——突然出现的。"
"三个月大的时候——皮肤上自动浮现出047这个编号。"
"对。我妈带我去看了很多医生——皮肤科、儿科、遗传科——挂了无数个号。没有一个人能解释。所有医生都说这不可能是胎记——不会有人出生后三个月才长出一个胎记。也不像外伤——因为没有瘢痕。就像——"
"——就像这个编号不是从内部长出来的——而是从外部系统写入的。在你出生后三个月，你的身体经由某种机制接收了这个编号。把它永久性地显示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祝遥转过身，拉上外套。她直视着陆寻的眼睛，目光很坚定——她昨晚一整夜没有睡，已经在黑暗中完成了从困惑到震颤、从震颤到否认、从否认到接受的完整过程。
"我父亲在1967年采集了四十七份脐带血样本。编号001到047。二十年后的1987年——有人——也许就是同一个人——用047号样本中的生殖细胞——创造了一个生命体。那就是我。"
"而我背上——那个在我出生后三个月才自动浮现的数字——和那份比我本人早二十年就存在的样本编号——完全一致。"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半秒。高原清晨偶尔会有一阵完全静止的间歇——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在那一刻暂停了——然后再次继续。那个缝隙恰好划过他们两人之间。
"所以我不是从任何人的子宫里自然出生的。我是从二十年前被采集、被冷冻、被保存的一组细胞——被人为定向培育出来的人造生命体。"
"你父亲——祝远山——是你的生物学父亲吗？"
"不是。"
"你的母亲——是你的生物学母亲吗？"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她的声音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控制得很好，但在最后这两个字上，那层控制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也不是。"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她已经完成了从困惑到震颤、从震颤到否认、从否认到接受的全过程。现在她只是想找一个人确认——确认自己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是一个人。
"我父亲在1967年采集了047号样本。他保存了它二十年。1987年——他用它造了一个女儿。然后他在那个女儿十四岁的时候带她去了一座湖。她走进了一个水下矩形建筑。她看到了什么。然后她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在他所有精心标注的考古笔记里——只画了一次一个活着的人。"
"——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