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沉渊邻语,一语未发
陆沉渊拎着垃圾袋下楼,远远看见陈敬山在花坛边跟人聊天。
老头儿嗓门大,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
他正跟另一个老邻居讲什么算力分红,手舞足蹈的,脸上带着久违的神采。陆沉渊把垃圾扔进桶里,本打算直接回去,偏偏陈敬山瞧见了他,隔着花坛喊了一声。
“小陆,过来坐坐。”
陆沉渊站住了。
他看着陈敬山满脸红光的样子,心里已经大致猜到这老头在高兴什么。最近小区里流传的AI理财神话,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听人提过。当时他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阵风已经吹到了最不该吹到的人身上。
陈敬山拉他在石凳上坐下,掏出一包烟递过来。
陆沉渊摆手,说不抽。
陈敬山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小陆,你搞互联网的,AI这东西你懂吧?”
“懂一点。”
“那你帮我看看,这个平台靠谱不靠谱。”陈敬山掏出手机,打开那个APP,界面花花绿绿的,全是数字在跳动。陆沉渊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这种页面设计,这种收益模型,这种拉人头返利的机制,跟十年前那些资金盘一模一样,只是把概念换成了AI。
他没说话,把手机还了回去。
陈敬山急了:“你倒是给个意见啊。”
陆沉渊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怎么开口。直接说这是骗局?陈敬山不会信。把技术原理掰开揉碎讲?老头听不懂。报警?没有任何受害者报案的案子,警方不会立案。劝他别投?一个住对门的邻居,凭什么管别人家钱的事。
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大厂做风控,一个远房亲戚非要投一个什么区块链项目,他把所有的坑都分析了一遍,数据、逻辑、案例全摆出来,亲戚当面点头,转头把钱全投了进去,最后亏得血本无归,反而怪他当初没拦着。
人劝人,劝不醒。人只有被事情教训了,才可能醒。
陈敬山又催了一遍:“小陆,到底怎么样?”
陆沉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淡淡说了一句:“看不懂的钱别赚。”
就这么一句。
没解释,没分析,没警告,没有任何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的劝说。他转身往楼里走,身后传来陈敬山的声音:“你这人说话就是云里雾里的。”
陆沉渊没回头。
他知道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陈敬山要是能听懂,就不会来问他。一个已经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个盘子里的人,任何泼冷水的话都会被当成耳旁风。但他还是说了,不为别的,只为自己以后回想起来,不至于因为什么都没做而内疚。
电梯里,他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资金盘崩盘,那些跪在派出所门口哭的老人。
七年前做网贷风控时,看到那些被套路贷逼得跳楼的年轻人。三年前帮朋友处理的一个案子,一个家庭因为投资骗局,夫妻双双自杀,留下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间惨剧,多到已经麻木。
麻木到面对即将重演的悲剧,连伸手拉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不想拉,是拉不动。被贪婪和恐惧支配的人,力气比平时大十倍,你伸出去的手,只会被拽进深渊。
电梯到了十八楼,他走出去,听见隔壁传来陈敬山跟老伴说话的声音。
“小陆说看不懂的钱别赚,你说他什么意思?”
“他就是保守,搞技术的人都胆小。你看老王,小学都没毕业,人家现在一个月赚好几万。”
“也是,小陆要真懂,怎么还住这种老小区?”
声音渐渐听不清了,陆沉渊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妻子去接孩子还没回来,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了那款很少用的境外通讯软件。
傅惊寒的头像亮着。
陆沉渊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终还是没有打字。他和傅惊寒之间早就有默契,你不找我,我不找你,各走各的道。他救不了所有人,就像傅惊寒也毁不掉所有人。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同一时间,许清禾坐在车里,盯着马路对面的一家门店。
那是平台在这个城市设立的一个线下服务中心,门头装修得很气派,写着“AI算力运营中心”,玻璃门上还贴着“热烈庆祝成为市级重点扶持项目”的红色横幅。
从下午六点蹲到现在,已经看到二十几个人进出,出来的人手里都拿着宣传册,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
搭档老周在旁边啃面包:“小许,咱们蹲到几点?”
“再等等。”
许清禾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运营者。
按照公司的注册信息,这个服务中心的法人是个叫刘志强的人,但她在系统里查过了,这个刘志强名下注册了七家公司,全是空壳,法人代表都不是实际控制人。
九点多,服务中心关门了。
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像负责人。
许清禾跟了上去,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那人走到路口等出租车,手机响了,接起来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街道安静,许清禾勉强能听见几句。
“陈总放心,这个月光我这边就开了四百多个新户,总业绩突破八百万。”
“没问题,下个月的指标我能完成。”
“那些老头老太太最好搞定,只要请他们吃顿饭,再带他们去总部参观一下,基本都会投。”
许清禾握紧了方向盘。
出租车来了,那人上车走了。她没有跟,因为她知道跟上去也没用。这个人只是个台前的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老周问:“现在怎么办?”
“回去查这个刘志强的资金流水,看他跟谁有频繁的资金往来。”
“查了又能怎样?没有受害人报案,银行不会配合我们调取完整的流水。”
许清禾知道老周说得对。她现在就像在一个迷宫里打转,每一面墙都看得见,就是找不到出口。
沈知微从公司出来,打车回家。
路上她一直在想白天看到的那条被删掉的记录。
她做过一个简单的统计,那些被打上“易感型”标签的用户,后来的转化率比普通用户高出将近四倍。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她想起入职时签的保密协议,想起每个月准时到账的工资,想起还在还贷的房子。
如果她站出来举报,公司会反咬她一口,说她泄露商业机密。如果她在公司内部质疑,总监会让她卷铺盖走人。如果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那她就是在帮凶。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下车时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花坛边抽烟。
那是隔壁单元的陈敬山,她见过几次,每次碰面都笑呵呵的,还会给她女儿塞糖。此刻陈敬山在跟另一个老头说话,声音很大。
“我今天又加了五万进去,现在每天分红将近五百块。”
“这么多?”
“这还只是开始,等杠杆产品出来,我要再借十万,到时候一天就能分一千多。”
沈知微脚步慢了下来。
她想上去问一句,问清楚投的是什么平台,什么算力,什么杠杆。但她又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连自己的爸妈都没劝住,又有什么资格去劝别人。
她加快脚步走进单元门。
经过一楼信箱时,她看见陈敬山家的信箱口塞着一张银行的存单回执,露出一个角。她没忍住多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提前支取的定期存款金额,整整二十五万。
沈知微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白天整理的那批用户画像标签里,有一项叫“可支配资产预估”,她给陈敬山这样的人打上的标签是“低净值易转化”。
她亲手把这些人推向了深渊。
陆沉渊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今晚破了戒。
楼下的路灯把小区照得惨白,几个老头老太太还聚在花坛边聊天,话题大概还是那个AI理财。
他想起下午对陈敬山说的那句话,觉得自己虚伪。
明明看得见结局,却只用一句废话打发。明明知道对方听不懂,却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保全自己。
他所谓的“不劝”,说到底不是尊重别人的选择,而是怕惹麻烦,怕担责任,怕被当成多管闲事的怪人。
傅惊寒说得对,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作恶的人,而是明明看得见恶,却选择沉默的人。
他就是这种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傅惊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看。”
陆沉渊点开对方分享的链接,是一个刚刚上线的新网站,首页大标题写着“AI赋能实体经济高峰论坛”,下面是一长串参会嘉宾名单,有退下来的官员,有学者,有行业协会的负责人。
他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洗白,把所有肮脏的东西镀上一层金,让老百姓觉得这是国家支持的、专家认可的正规项目。
他关掉链接,回了一条:“这次打算圈多少?”
傅惊寒秒回了四个字:“够用就行。”
陆沉渊盯着这四个字,突然想笑。够用就行,这四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崩盘之前,傅惊寒都是这么说的。但这个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够用”这个词。
他掐灭烟,回了卧室。
妻子已经哄孩子睡了,床头灯还亮着,留给他一束光。他躺下去,脑子里全是陈敬山的脸,那张充满希望、完全不知道末日就在眼前的笑脸。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韭菜会长出来,新的悲剧会上演。他能做的,就是在阳台上看着,然后转身回屋。
窗外的路灯下,那群老头老太太散了。
陈敬山最后一个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上的收益数字。今天的分红已经到账了,比昨天多了几十块。他笑着锁了屏,心想再过几个月,儿子的婚房就有着落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数字很快就会归零。
而他和这座城市的很多人,都将跌入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