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晋江下了一场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小楼花园里，把那些刚种下的紫苏苗洗得绿得发亮。林薇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桂花树，叶片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来。身后的书桌上摊着那本技术手册的初稿，厚厚一沓，写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了模样。她给手册起了个朴素的标题——《土壤改良实用手册》。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苏明方法，后人整理，免费公开，自由使用。”
没有多余的修饰。外公的名字在里面，就够了。
苏清婉端着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翻了翻那沓稿纸。“写完了？”“初稿。还要改。”“改完呢？”“印出来，发给需要的人。”苏清婉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外公要是还在，会高兴的。”
林薇转过身，看着窗外。雨小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她不知道外公会不会高兴，但她知道他不会反对。他写那些笔记，不是为了藏起来，是为了让人用。
下午，阿昌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比以前稳了很多，不急不躁，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林小姐，那块地，蚯蚓又多了。今天翻地，一锹下去看见好几条。”林薇能想象他说这话时蹲在地头、手里捏着土的画面。“阿昌，你那边需要什么吗？”“需要人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问问。”
刚挂断，刘永强那边的人又出现了。这次不是租地，是直接找上了阿昌。他们开了一个价，想买阿昌那块地的使用权，说是合作，其实就是买断。阿昌拒绝了，对方不死心，加了一次价，阿昌还是拒绝了。
陈岚在电话里说：“刘永强开始急了。他租的那些地，种了一季，效果不好，土没怎么变。他想直接拿阿昌的成果。”
“阿昌不会卖的。”
“我知道。但刘永强不会罢休。他这种人，买不到就会偷，偷不到就会抢。”
林薇握紧手机。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花园里，那些紫苏苗在光里轻轻摇晃。“陈岚，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那些方法彻底公开，谁都垄断不了？”
“有。你把手册写好，我帮你联系出版社和农业部门，争取官方推广。免费，谁都可以下载，谁都可以用。到时候，刘永强手里那些地，就没有价值了。”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紫苏苗。刚种下去没几天，还很小，有些叶子被雨打歪了，但根扎在土里，不会倒。
技术手册的定稿在一个雨天完成。林薇把打印出来的样稿放在桌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改了最后几个错别字。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封面照片，发给陈岚。陈岚回复：“好。我来安排。”她又发给了周慕白。他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老陈来小楼吃饭。苏清婉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老陈喝了两碗汤，话多起来，讲起他年轻时种地的那些事，讲起外公第一次去他基地时的样子。“你外公穿着白大褂，蹲在地头，用手扒土。我说，教授，这土脏。他说，不脏，这是活的。”老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他说，土是活的。”
父亲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但眼眶有些红。林薇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夜里，周慕白来送她回公寓。两人走在雨后湿漉漉的巷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慕白，你说刘永强会来找我吗？”
“也许。他不找阿昌了，就会来找你。”
“我不怕他。”
他看着她。“我知道。但你要小心。”
林薇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公寓楼下，她停下来。“周慕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他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我还会一直在。”
周末，技术手册的电子版上线了。陈岚联系了几个农业类网站和公众号，同步发布。首日下载量超过一万次，留言区很热闹。有人说这是雪中送炭，有人说看不懂，有人质疑，也有人感谢。林薇没有去看留言，她在看下载量的数字。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需要这些方法的人，也许是农民，也许是农技员，也许只是在家门口种一小块地的普通人。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懂，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不知道那些方法能不能在他们手里生根。但她知道，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刘永强那边没有动静。陈岚说他在观望，看他租的那些地有没有起色。他种了一季，效果不理想，土没怎么变，作物产量也没提高多少。他以为那些方法能立竿见影，他不知道养地需要时间。林薇不着急。时间在她这边，在土地那边，在那些愿意等的人手里。
小杨从北京回来了，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还有奖金。她来小楼给苏清婉买了一盒点心，说苏姨做的饭好吃，这点心是回礼。苏清婉笑骂了一句“马屁精”，但还是收下了。
章宁也来了。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小杨说章老师要退休了，章宁说还早，还有几年。小杨说，章老师退休了也要来茶会，章宁说，那当然。
青墨出国领奖回来了，带了一大箱子书。有画册、绘本，还有一些英文小说，分给大家。她给林薇的是Whitney那本关于土壤生态学的专著。扉页上写着：“To Weiwei, keep growing.”林薇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五月末，刘永强终于露面了。不是亲自来，是让手下的人转达了一个意思：想请林薇吃顿饭。林薇拒绝了。第二次，说想谈谈合作，林薇还是拒绝了。第三次，说如果不谈，后果自负。林薇没有回复。
陈岚说：“他开始威胁了。”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小楼的花园里。紫苏长高了一截，叶子展开来，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的紫色。她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叶子，指尖沾上了清凉的香气。她闻了闻，很淡，但很真。
“他能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但你要小心。”
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陈岚，我不怕他。”
挂了电话，她走回屋里。苏清婉在厨房忙活，父亲在客厅看一本旧书。一切都很平静，像是那些威胁从未存在过。她不知道刘永强下一步会做什么，但她知道，无论他做什么，这座花园不会倒，那些紫苏不会倒，桂花树不会倒，她也不会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