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熟人背书,最后防线
陈敬山已经有三天没接到林淑芬的电话了。
他每天发两条消息,上午一条问她吃饭没有,晚上一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上午的那条通常会在下午收到一个“吃了”或者一个“嗯”,晚上的那条往往石沉大海,第二天早上才会看到一个“再说”。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但一直疼。
今天下午,他决定出门走走。不是为了散心,是家里没菜了。
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鸡蛋只剩两个,林淑芬走之前买的青菜烂在了冰箱底层,发出一股酸腐味。
他把烂菜扔掉,洗了手,换上那件林淑芬给他买的衬衫,标签已经剪了,领口不再扎脖子。
小区门口有个茶座,说是茶座,其实就是几张塑料桌椅支在花坛边上,遮阳伞破了两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圆形的光斑。
几个老头坐在那里喝茶聊天,陈敬山路过的时候,有人喊了他一声。
“老陈!过来坐!”
喊他的是老吴,住在隔壁单元,退休前在街道办上班,比他大两岁。
老吴手里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直接喝,喝完了用袖子擦一下壶嘴,再倒。
茶座中间那张桌子上摆着几碟瓜子花生,旁边围了五六个人,都是这个小区的老住户。
陈敬山走过去,拉了张塑料椅坐下来。
“老陈,听说你最近发财了?”老吴放下紫砂壶,眼睛里闪着一种光,那种光是羡慕、好奇和试探搅在一起的颜色。
“发什么财,就是投了点理财。”陈敬山嘴上谦虚,但嘴角已经翘上去了。
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就是那个AI算力?我也投了,我投了八万,一天收益三千多。你投了多少?”
陈敬山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万?”
他摇了摇头。
“三十万?”
他点了点头。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瓜子壳不嗑了,花生不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陈敬山的脊背挺直了几分。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了,上一次还是儿子结婚的时候,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每个人都跟他握手说恭喜。
“老陈,你可真敢啊!”老吴拍了一下大腿,语气里是既佩服又不甘的复杂味道,“我当初也想多投点,我家那个不让。你老伴没拦你?”
陈敬山笑了一下,没接话。林淑芬拦了,但她拦不住。不是她拦不住,是他不想被拦住。一个人铁了心要往一个方向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吴,你那八万,收益稳定吗?”旁边有人问。
老吴掏出手机,打开智云算力的后台,把屏幕对着大家转了一圈。
屏幕上的数字绿得发亮,日收益三千二百块,累计收益已经四万多。他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帜。
“你们看,这是今天的,这是昨天的,这是前天的。一天都没断过,准时到账,比发工资还准。”
有人凑近了看,眼睛里泛起了和陈敬山一样的绿光。那道光不是手机屏幕反射的,是从眼底冒出来的。贪婪这种东西,像流感,一个人得了,周围的人都会被传染。
“老吴,这个怎么投?我也想试试。”说话的是老孙头,退休教师,一辈子拿粉笔头,退休金不高,但存了点钱。
陈敬山忽然开口了。“老孙,你想投的话,我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话是从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像关不紧的水龙头,拧了还是滴。
老吴看了陈敬山一眼,那种眼神很微妙——像是在说“这是我的人,你别抢”。
但老吴没有说出来,他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陈敬山的肩膀。“老陈,你把你那个邀请码给老孙,你也能拿佣金。这是平台的规矩,拉人有奖励。”
陈敬山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想过这件事。
他投智云算力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儿子买房,是为了让林淑芬过好日子。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个平台的一部分,成为一个拉人头的工具。但老吴的话像一颗种子,掉进了他心里松软的土壤里,连水都不需要,自己就开始生根发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智云算力的邀请页面。
页面顶端是一行加粗的红字:“邀请好友,共享收益!好友投资额的百分之一作为奖励,永久有效!”
百分之一。三十万的百分之一是三千块。三千块,够他交两个月房租,够林淑芬买大半年的药,够他还老刘头那两万块的一部分。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转了转,觉得不大不小,但如果是十个人、二十个人呢?
他抬起头,看着老孙头。“老孙,你信我,这个靠谱。我投了三十万,每天收益一万多。你要投的话,用我的码,平台会给返现。”
老孙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吴,又看了看陈敬山。两个老邻居都在投,都赚到钱了,这不是骗局。骗局是一个人骗另一个人,这么多人都在做,总不会所有人都是骗子吧?
他用这种朴素得近乎天真的逻辑说服了自己,掏出手机,让陈敬山帮他下载了应用。
注册、实名认证、绑定银行卡,一套流程走下来,老孙头投了五万。五万块,是他存了三年的退休金,原本打算给孙子攒着上大学用的。
陈敬山的手机震了一下。后台推送:您的好友已成功投资,奖励五百元已到账。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走廊两边还有更多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刚打开的那扇门,通向的不是财富自由,是深渊。而他拉进来的老孙头,会成为压垮他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茶座上的气氛热了起来。
老吴在讲自己是怎么发现这个风口的,说是他儿子告诉他的,他儿子在银行上班,懂这些。
陈敬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两个老人一唱一和,像两个推销员在演双簧。
又有两个人被说动了。一个投了两万,一个投了三千。陈敬山的后台奖励从五百变成了一千二,累计奖励数字跳了一下,像心脏被电击了一次。
他站起来,说要去买菜。老吴拉住他,说晚上一起吃饭,叫上老孙头他们几个,好好聊聊这个项目。陈敬山想了想,答应了。
去菜市场的路上,他给林淑芬发了条消息。“今天帮几个邻居注册了平台,拿了点奖励。晚上他们请我吃饭。”
林淑芬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炖排骨。”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菜市场。排骨摊的老板正在剁骨头,刀起刀落,砧板上的肉沫溅得到处都是。
陈敬山要了两斤排骨,老板用草绳捆好,递给他。他接过排骨,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骨头硌手。
他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黑发走到白发,从两个人走到一个人。他知道路的尽头是家,但他不知道家的尽头是什么。
晚上七点,老吴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订了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八个人,正好。老吴点了八个菜,要了两瓶白酒。陈敬山不怎么能喝,但今天破例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从AI算力聊到了房价,从房价聊到了儿女,从儿女聊到了养老。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不容易,每个人都在说幸亏有这个平台,每个人都在说以后会更好。
老孙头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着陈敬山举了一下。“老陈,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哪知道还有这种好事!来,我敬你一杯!”
陈敬山也站起来,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很好听,像风铃,像泉水,像一切美好的东西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他仰头把酒干了,喉咙烧得厉害,但他没皱眉头。他把空杯子翻过来,表示喝完了,桌上响起一片掌声。
他坐下来,拿起手机,偷偷看了一眼后台。
今天的收益已经到账了,一万六千块。加上奖励的一千二,一共一万七千二。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然后关掉手机,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饭桌上的八个人,有三个是老吴发展的下线,两个是陈敬山今天刚拉的,还有一个是老孙头拉来的。八个人坐在一起,像一张蜘蛛网的八个节点,每个人都在网里,每个人都在拉别人进网,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织网的人。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蜘蛛坐在他们永远够不到的地方,正等着网收起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