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大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陈小禾跟在她爸身后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脚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像沥青,她把脚在地上蹭了两下蹭不掉反而越蹭越多,那些黑色的东西从她的鞋底爬到了鞋面上从鞋面爬到了脚踝上,凉飕飕的像一条蛇缠住了她的脚。
她低头看的时候那些黑色的东西已经爬到了她的小腿上,不是沥青是头发,细细的软软的黑色的头发,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植物一样缠住了她的腿,她用力甩了一下头发断了,断了的头发掉在地上扭了几下缩回了土里,但更多的头发从土里钻出来了,一簇一簇的像黑色的草,在她脚下摇晃每摇一下就长高一寸。
陈九阳虽然瞎了但他感觉到了,地上的头发碰到他的脚的时候他的脚自己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人皮地图展开,地图上九十九个点中有三个在发光,第一个已经查过了第二个和第三个在发光,第二个点就是昨晚他们经过的竹林,第三个点就是这里,乱葬岗。
“到了,”他说,“前面就是乱葬岗,陈暮的坟在那里,昨晚死了的人都在那里。”
陈小禾抬头往前看,前面是一片平地,很大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块地都大,地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石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坟,一座挨着一座密密麻麻数不清,坟包大小不一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新有的旧,新的坟头上还压着黄纸黄纸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泥土上像一块块黄色的膏药,旧的坟头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干枯的草茎在风中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所有的坟头灯都灭了,一盏都不亮,那些青铜的小灯被插在墓碑前面灯盏里还有灯油但灯芯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焦黑的头,像一根烧过的火柴棍,陈小禾走近一座坟低头看那盏灯,灯盏里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灰的表面有几个小坑像什么东西从灰里爬出来留下的脚印。
她爸说过坟头灯灭了就是灯灵死了,灯灵死了就是妖道的眼睛瞎了一只,妖道有九十九只眼睛现在瞎了四十几只了,但还剩五十多只,只要还剩一只妖道就能看到他们,看到他们在哪看到他们在做什么看到他们脖子上的线还有多长。
陈小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线还在比昨天更深了,深到指甲能刮到凸起的棱,像一条细细的绳子勒在肉里勒得她喘气的时候脖子会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
只有一座坟的灯还亮着,陈暮的坟在最边上,比别的坟小一圈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上面没有长草,墓碑是一块木板上面写着“陈暮之墓”四个字,字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墓碑前面放着一盏灯青铜的跟别的灯一样但灯焰不一样,别的灯焰是青色的这盏灯焰是白色的白得像月光,灯焰在风中不摇不晃直直地往上烧烧得很稳像一个不会灭的火把。
灯焰照在地上的光影子里有两个人形,不,不是两个,是一个,一个完整的人形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这个完整的人形身上还叠着另一个人形,另一个没有头只有身体和四肢,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它们在动在互相撕扯,有头那个想把没头的那个推开没头那个想把有头那个拉近,它们撕扯的时候发出了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叫声是摩擦声,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沙沙沙的。
陈小禾看着那两个影子影子也在看她,有头那个影子的脸转过来对着她了,那张脸是陈暮的,她认识陈暮小时候她回村过年陈暮给她买过一盒鞭炮,那盒鞭炮她放了一整个春节最后一个鞭炮怎么都点不燃后来她用火柴凑近去点的时候鞭炮炸了,炸伤了她的食指现在食指上还有一道疤,陈暮笑着看她的影子也在笑但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不是高兴是难过,影子的嘴张开了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她看出来了,“快跑。”
没头那个影子也转过来对着她了,它没有头所以不知道它在看哪,但它的身体在往她的方向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它的手伸出来了不是人的手是骨手,五根手指全是骨头没有肉没有皮白森森的,骨手朝她的脖子伸过来手指在空气中抓了抓每抓一下空气中就多一道白印子,白印子像刀痕一样留在那里不消失,一道一道的叠在一起像一扇百叶窗。
陈九阳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到了骨手抓空气的声音,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递给女儿,“对着你的脖子照一下。”
陈小禾接过铜镜对着自己的脖子照了一下,铜镜里她的脖子上没有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镜子边缘有一个东西在动,黑色的细细的从镜框外面爬进来像一条虫子,虫子爬到镜子中间停住了变成了一个点,点扩大了变成了一圈线,线绕着她的脖子一圈跟真人脖子上那条线一模一样,镜子里她的线比真人脖子上的线更粗颜色更深,深到发黑像一条黑色的皮带勒在镜中她的脖子上。
她把铜镜翻过来扣在地上不想看了,不想看镜子里自己那个快要断头的样子,她抬起头看着她爸她爸两只眼睛都瞎了但他在看别的地方,他的脸朝着乱葬岗最里面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坟比别的坟大三四倍,坟前没有墓碑没有灯,只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洞里有风吹出来,风是暖的像夏天的风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跟坟地里的腐烂味完全不一样,像两个世界。
那个洞口在动,不是洞壁在动是洞里的黑暗在动,黑暗像水一样从洞里往外流流到洞口就停住了,停在那里像一摊黑色的水洼,水洼的表面有东西在动一个一个的小圆圈像雨滴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每一个涟漪的中心都有一张脸很小很小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人的脸。
陈小禾盯着那些脸看了一张脸突然变大了从涟漪里浮出来浮到水洼的表面,那张脸是陈暮的,陈暮的脸在水洼上看着她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是青色的,瞳孔里有一盏小灯在跳,灯焰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头的人形,人形在朝他招手一下一下的像在说过来过来过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爸拉住了她的胳膊,手指很用力掐得她疼,她清醒了再看那个水洼水洼不见了洞口也不见了,只有一座大坟坟头的土是黑色的黑得像煤炭,坟顶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薄薄的贴在地面上但地面是坟顶不是平的,影子在坟顶上坐着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小孩坐在墙头上玩。
那个影子没有头。
陈小禾想叫她爸看但她爸看不见,她想说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无头的影子坐在坟顶上一晃一晃的,晃了九下停住了,影子从坟顶上跳下来了不是跳是飘,像一张纸从高处飘下来落在她面前,影子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黑色的身体没有厚度没有重量但有一股味道,烧纸的味道。
影子伸出黑色的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摸上去的感觉不是冰是丝绸,滑溜溜的凉飕飕的从她的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摸到嘴的时候停住了,影子的手指在她的嘴唇上按了一下,她的嘴唇麻了麻到张不开。
影子收回了手转身走了,走的方向是乱葬岗外面的山路,走了几步停下来了回过头看陈小禾,它没有头但它在看她因为它脖子的断面朝着她的方向,断面里有光青色的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闪了三下影子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再闪三下,再走,再停,再看。
“它在让我们跟着它,”陈九阳说,他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影子的动作,空气中的温度在变影子回头的时候温度会降三度,他数了已经降了六次了每次三度一共降了十八度,从二十度降到了两度冷得像冬天。
陈小禾扶着她爸跟着那个影子走,影子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它走在山路上脚不沾地飘在离地一寸的地方,飘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印子在地上像一条虚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影子停了,停在山路边上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上没有坟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女人站在空地中间穿红衣服,没有腿裙摆以下空荡荡的飘在半空中,女人的手里提着一盏灯青铜的青色的火苗,火苗的形状是一个无头的小人在跳。
陈小禾认出了这个女人是王屠户的老婆,昨天在老屋门口见过她一次那次她飘在半空中没有腿,这次她也没有腿但她手里多了一盏灯,灯的下面吊着一个东西一颗头,人的头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头发在风中飘飘起来的时候露出了那张脸,是王屠户的脸不是他老婆的,王屠户的脸在灯下笑嘴张着露出了牙齿,牙齿是完整的白得发亮但牙龈是黑的。
红衣女人把那盏灯举高了朝陈小禾的方向晃了晃,灯里的人头笑得更大声了笑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来,来,来。”
陈小禾的腿不听使唤了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她爸拉住了她但她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的身体像被人推着往前走她控制不住了,她看到她爸在喊她但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的耳朵里只有那个“来”字,一声接一声像和尚念经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到第九声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一个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人手,从土里伸出来的人的手白白的五指张开指甲很长,手在抓她的脚踝抓住了她用力甩了一下甩不掉那只手越抓越紧紧到她的脚踝骨头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像要碎了。
红衣女人走过来了飘过来的,她的裙子下面空荡荡的但有什么东西在裙子里动,不是腿是一个黑色的东西没有形状像一团墨汁在裙子里流动,流动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水在瓶子里晃,她走到陈小禾面前把灯凑到陈小禾的脸上灯里的那颗头从灯里伸出来了,不是头伸出来了是脖子伸出来了,脖子很长很长像蛇一样从灯里伸出来,脖子上面连着头头在陈小禾的脸前面停住了,脸对着脸鼻子对着鼻子嘴对着嘴,那颗头的嘴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一口气,气是臭的像腐烂的肉,臭得陈小禾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不能动,她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从脚到头每一块肌肉都是硬的。
那颗头又缩回去了缩回了灯里,红衣女人也退回去了退到了空地中间,她朝陈小禾招了招手这次不是“来”,是“跟我来”,陈小禾的身体又能动了但她不想动,她不想跟这个女人走因为她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人,王屠户的老婆昨天就死了吊死的,吊死的人不会在晚上出来提灯,出来提灯的是别的东西,披着王屠户老婆的皮在跟她说话。
“别去,”陈九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了手在空气中摸终于摸到了女儿的肩膀,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陈小禾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摸到的最温暖的东西。
“她不是人她是灯灵留下的一盏灯,灯灵死了灯还在,灯在就会引路,引的路不是活人走的路是死人走的路,你跟她走了就回不来了。”
陈小禾靠在她爸身上她的腿又软了她站不住了,她爸的背驼了但还能撑住她,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衣女人红衣女人也在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面具但她的眼睛在动左眼右眼同时往不同的方向转像两只各自独立的虫子,左眼转了一圈右眼转了两圈同时停了,停了以后两只眼睛一起看着陈小禾的脖子,看着她脖子上那条紫色的线。
红衣女人笑了笑的时候嘴张开了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整齐的白得发光但她的舌头是黑的黑得像一块木炭,舌头从嘴里伸出来了伸得很长很长绕过她自己的脖子绕了一圈又一圈,绕了七圈打了个结结是蝴蝶结小小的很精致,舌头打完结之后她的脸变了,从王屠户老婆的脸变成了另一张脸,一张年轻的陌生的脸,皮肤白净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嘴唇很薄长得很好看,好看得不像真人像画出来的。
这张脸陈九阳见过,在井底灯灵最后变出来的那张脸就是这一张,年轻的陌生的好看的,灯灵说这不是它的脸它也不知道是谁的脸,现在这张脸又出现了在红衣女人的脸上,红衣女人不是灯灵留下的灯,灯灵就是红衣女人,它没死,它从井底逃出来了,附在了王屠户老婆的尸体上,等着他们回来。
陈小禾看着她爸她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右手握着铁剑铁剑在剑鞘里嗡嗡响,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在叫。
红衣女人伸出右手朝陈小禾的方向抓了一下,不是抓她空气是抓她脖子上的线,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陈小禾的脖子猛地往后一仰颈椎发出了咔的一声,她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她没晕因为她爸的铁剑出鞘了砍在了她和红衣女人之间的空气里,叮的一声像砍在了一块铁板上,火花四溅青色的火花,照亮了整片空地照亮了那个红衣女人的脸照亮了她脸上那张年轻的陌生的好看的脸。
那张脸在火花中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裂开了从额头裂到下巴,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的是光,青色的光光照在陈小禾的脸上她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缝,从额头裂到下巴裂缝里也有光,青色的光她在铜镜里看到过这张脸是她自己的,没有五官的脸光滑的白白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红衣女人的笑声从裂缝里涌出来了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每咕嘟一下陈小禾脸上的裂缝就深一寸,再咕嘟一下再深一寸,深到第五下的时候她的脸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左边的脸和右边的脸分开了,中间的缝隙里有一张嘴不是她的嘴是另一张嘴,很小很小在裂缝的最深处,嘴在说话。
“妈妈。”
陈小禾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裂缝听到的,裂缝就是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那个声音从裂缝里钻进来钻进她的脑子里在她的脑子里回响了一遍又一遍,“妈妈妈妈妈妈”,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陈九阳举起铁剑要砍那个红衣女人但他的手被人拉住了,拉住他的是陈小禾,陈小禾的手在抖但她拉得很紧,紧到她爸的剑举不起来了。
“别砍,她肚子里有东西,我听到了,是个孩子,它在叫我妈妈。”
红衣女人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平的没有怀孕的迹象但她伸手摸了摸肚子摸的时候肚皮裂开了从肚脐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照亮了她的内脏她的内脏不是人的内脏是一团一团的黑色像一堆缠在一起的头发,头发里有东西在动一个小小的东西,有手有脚有头,头上有五官小小的但很清楚,是陈小禾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