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走后的第三天,周敏把他的东西收拾了。不是扔掉,是收起来。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书摆回书架,牙刷从卫生间的杯子里拿出来,放进抽屉。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一件一件,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她不想让这间屋子看起来像没有人住过,但她也不想每天看见他的东西,提醒自己他走了。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她只知道,她不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会更难受。
沈知行从英国打来电话。“妈,林叔叔有消息吗?”“没有。”“你不找他?”“不找。”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心里是不是还有爸?”周敏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知行,妈心里有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走了。”
沈知行没说话。他想起林越,想起他对周敏的好,想起他对自己说过“你叫我叔叔,我就帮你”。他帮他,他从来没有谢过他。现在想说谢谢,找不到人了。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陈念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递给他。“怎么了?”“林叔叔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陈念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会回来的。”“不会。他不会回来了。”沈知行的眼泪掉下来。他不是为周敏哭,是为自己哭。他恨过苏棠,恨过沈方舟,恨过林越,恨过所有人。恨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恨的是自己。他恨自己没有早点长大,没有早点保护周敏,没有早点对林越说一声“谢谢”。现在来不及了。
沈方舟的父母住下来之后,苏棠彻底不来了。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来了就要面对老太太的脸色,老爷子的沉默,沈方舟的无能为力。她受够了,她不想再受。沈方舟给她发消息,她不回。打电话,她不接。他想去找她,老太太拦住了。“你去哪儿?”“去找苏棠。”“不许去。你病还没好,别乱跑。”沈方舟看着母亲,她的眼神很坚定,不容反驳。他退回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她也不信,不信他也没办法。
老太太趁沈方舟不在家的时候,给苏棠打了一个电话。苏棠接起来,听见老太太的声音,心里沉了一下。“妈。”“苏棠,你以后别来找沈方舟了。他需要静养,你们在一起,他静不了。”苏棠握着手机,手在抖。“妈,是他来找我的,不是我去找他的。”“他来找你,你躲着他。他不就找不到了吗?”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妈,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子上哭。苏棠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在哭,走过去,把手放在她头上。
“怎么了?”
“他妈让我别去找沈方舟。”
“你去了吗?”
“没有。”
“那你哭什么?”
苏棠抬起头。“妈,我没去,但我想去。我想他。我想见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贱,他们一家人那样对我,我还是想他。”
苏棠母亲蹲下来,看着女儿。“苏棠,你不是贱。你是心软。心软不是毛病,但不能心软到不要自己。你把自尊丢了,谁替你捡?”
苏棠擦了擦眼泪。“妈,我该怎么办?”
“你先把自己过好。工作、孩子、你自己。别的先不想。想也没用。”
苏棠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愿意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周敏开始一个人吃饭。以前林越在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聊。现在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餐桌,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她做了红烧肉,吃了几块就腻了。做了清蒸鲈鱼,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擦了灶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看着屏幕,不知道在演什么。她拿起手机,翻到林越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有拨出去。她不知道说什么。说“你回来”?她说不出口。说“我想你”?她说了又能怎样?他不会回来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也没有追。两个人都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方舟背着父母去找苏棠。他打车去了苏棠母亲家,站在楼下,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苏棠,我在楼下。你下来。”苏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哄沈星睡觉,沈星刚闭上眼睛,她不敢动。她看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不想下去,但她想见他。她犹豫了很久,把沈星交给母亲,穿上外套,下了楼。
沈方舟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看见苏棠,走过来,站定。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路灯的光昏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苏棠。”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让我别去找你。”
沈方舟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打的?”
“前天。”
“我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都一样。她是你妈,她说的就是你说的。”
沈方舟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苏棠,不是我说的。我不会不让你来找我。我想你来。”
苏棠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恳求。她想信他,但她不敢。信了太多次,被骗了太多次。
“沈方舟,你回去吧。你妈等你呢。”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在一起。”
苏棠把手抽出来。“你回去吧。你病还没好,别乱跑。”
她转身走了。沈方舟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她不会开门,不会回头,不会再信他。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风吹过来,冷。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转身走了。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也不等了。不是不等了,是不敢等了。等怕了。怕等来的不是人,是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