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警线初查,线索断档
许清禾在会议室里等了四十分钟。
王国强进去汇报已经半个多小时了,门关得严严实实,隔音太好,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沓立案申请材料,攥得边角都卷了起来。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太低,冷风从出风口直直地打在她后脖颈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门终于开了。王国强先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悲。
后面跟着经侦支队支队长刘建国,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不忘初心”四个字。
“小许,进来一下。”刘建国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许清禾站起来,看了王国强一眼,王国强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许清禾看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走进办公室,刘建国已经坐下了,保温杯放在桌上,盖子拧开又拧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坐。”
她坐下来,把那沓材料放在桌上,推到刘建国面前。“
刘队,这是智云算力案件的汇总材料,目前投诉已超过三百份,涉案金额……”
“我知道了。”刘建国打断了她,没有看那些材料,保温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材料王队已经给我看过了,你说的情况我都了解。”
许清禾等着他的下一句。
“但这个案子,现在不能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刘队,为什么?”许清禾的声音还算平稳。
刘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许,你来的时间不长,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现在市里正在打造数字经济示范区,AI产业是重点中的重点。上个月刚开了动员大会,说要‘包容审慎监管’,说白了就是先别管那么严,让子弹飞一会儿。”
“让子弹飞一会儿?”许清禾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刺藏不住了,“刘队,子弹已经打死人了。三百多份投诉,涉案金额几千万,这还叫子弹在飞?”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还是太冲动”的意思。
“小许,我干这行比你久。你信我,这个案子不是不办,是时机没到。现在立案,上面会怎么看?会觉得我们经侦不讲政治、不懂大局。到时候案子办不下去,你我的位置都保不住,更别说给受害者追钱了。”
许清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没用,刘建国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是不能办,是不能现在办。
“那我能私下摸排吗?”她换了个方式。
刘建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想了想。“可以,但有三条——不能惊动平台,不能接触媒体,不能扩大影响。这三条你答应了,我就当不知道。”
许清禾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那沓材料收起来,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王国强还在等她,看到她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队,他说时机没到。”许清禾的声音很轻。
王国强叹了口气。“我知道。”
“那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王国强没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杭州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等。”他说。
许清禾回到工位,把材料放在桌上,坐下来。她盯着那沓材料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在搜索栏里打了“智云算力”四个字。搜索结果比上周又多了几十条,她一条条点开看,越看心越凉。
有一个投诉人留言说,他父亲因为亏了钱,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还有一个说,她母亲把养老金全投进去了,现在每天哭。
许清禾把每一条都看完,然后在那个叫“AI诈骗汇总”的文档里,新增了一行字——“刘队指示:暂不立案,私下摸排,不得惊动平台。”
敲完这行字,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还没换,报修单交上去一周了,没人来。
她盯着那根黑掉的灯管,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根灯管,还能亮,但没人在乎她亮不亮。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许警官,我是智云算力的受害人,我爸爸因为这个平台自杀了。求求你,一定要抓住他们。”
许清禾盯着这条短信,手开始发抖。她回了一条:“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深圳,下午三点。
沈知微在工位上写着新的需求文档,赵立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走到她跟前,把文件放在桌上。
“知微,这个新项目,你来负责。”
沈知微拿起来一看,封面上印着“智云算力三期——社交裂变系统”。她翻开第一页,看到需求描述第一行字——“通过分析用户社交关系链,自动生成定制化推广话术,实现病毒式拉新。”
她把文档合上,放在一边。“赵总,这个系统的边界在哪里?”
赵立诚靠在她的隔板上,双手抱胸。“什么边界?”
“就是……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赵立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在问什么蠢问题”的意思。
“能帮平台赚钱的就能做,不能的就不能做。这还用问?”
沈知微低下头,没说话。
赵立诚站直了身子,语气软了一点。“知微,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你要想清楚,你是技术人员,你的工作就是把需求实现。至于这个需求是好是坏,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那是老板的事,是运营的事,是法务的事。你操那个心干嘛?”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赵立诚。“那如果有一天,这个平台被查了,我们写的代码算不算证据?”
赵立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多了。我们这个平台,所有业务都是合规的。法务那边审过了,没问题的。你专心写代码就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转身走了。沈知微坐在那里,盯着那份需求文档。
封面上“社交裂变系统”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黑体,加粗,看起来很正式,很专业,很合法。但她知道,所谓“社交裂变”,就是把每个用户变成骗子的帮凶,用自己的社交信用替平台背书,把亲戚朋友一个个拉下水。
她翻开文档,一页页往下看。
用户A把链接发给用户B,用户B报名后,用户A获得佣金。用户B再把链接发给用户C,用户C报名后,用户A和用户B都获得佣金。一层一层,像一张蜘蛛网,从中心往外扩散,每扩散一层,网就更密一分。
她想起了江亦扬。
那个在成都的年轻人,也是这样被拉进来的。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风口,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以为自己能翻身。其实他只是一只被粘在网上的虫子,挣扎得越厉害,粘得越紧。
她把文档合上,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写。不是因为她想写,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写还能做什么。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堆叠,像一堵正在砌起来的墙。
她坐在墙的这边,看着墙一寸寸长高,从膝盖到腰,从腰到胸,从胸到脖子。
她知道墙砌起来以后,墙那边的人会受伤,但她停不下来。
墙已经砌得太高了,高到她自己都翻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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