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没有搬回去。那晚之后，她回了母亲家，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是一个人，沈星还是在外婆家。沈方舟发消息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看了很久，回了“再说”。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怕回去之后，一切又变回原样。他爸妈还是那样，他儿子还是那样，他还是那样。一晚上温柔改变不了什么，她活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老太太打电话来了。不是打给苏棠，是打给苏棠母亲。
“亲家，苏棠跟沈方舟是不是又在一起了？”
苏棠母亲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你听谁说的？”
“沈方舟说的。他说苏棠回来住了。亲家，他们俩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劝劝苏棠，让她放手吧。”
苏棠母亲的声音沉了下来。“亲家，你儿子离不开苏棠，你让我劝她放手？你怎么不劝你儿子放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我劝了。他不听。”
“他不听，你就来找我女儿？你儿子是人，我女儿也是人。你心疼你儿子，我心疼我女儿。你儿子离不开苏棠，你就让他自己来追。你别来找我。”
老太太挂了电话。苏棠母亲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冷。她看着楼下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扫地的阿姨扫了一遍，又落了一层，阿姨骂了一句，继续扫。苏棠从屋里出来，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妈，谁的电话？”“你婆婆。问你是不是跟沈方舟又在一起了。我跟她说，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管。”
苏棠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妈，我跟沈方舟——”
“你不用跟我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苏棠，你听妈一句。别因为他对你好了几天，你就忘了以前受的苦。人不能记仇，但也不能不长记性。”
苏棠没说话。她看着楼下的落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像在跳舞。她想起那天晚上沈方舟的温柔，想起他系着围裙煮粥的背影，想起他抱着她时手心的温度。那些是真的，但以前那些伤害也是真的。真和真之间，她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沈方舟的父母直接找上了门。不是去苏棠母亲家，是去苏棠和沈方舟的家。他们知道苏棠没搬回去，但沈方舟搬回去了。老太太想借这个机会，让老两口住进去，盯着儿子，不让他再去找苏棠。老爷子觉得这主意不错，两个人收拾了行李，打车去了。
沈方舟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老太太拎着行李走进去。“我们来住几天。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沈方舟看着老爷子，老爷子没看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沈方舟知道他们不是来住几天，是来看着他。他不想让他们来，但他不能赶他们走。他们是他爸妈，他们有钥匙，他们想住就住。
老太太在厨房忙活，老爷子在客厅看电视。沈方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门关着。他给苏棠发消息：“我爸妈来了。他们要住几天。”苏棠看着那行字，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她忽然觉得，那晚的温柔像偷来的。偷来的东西，终究要还。
林越和周敏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两个人不说话，不吵架，不看对方。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各过各的日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周敏试过打破僵局。她做了林越爱吃的红烧肉，端上桌，林越吃了，没说话。她问他“好吃吗”，他说“嗯”。一个字，像一把锁，锁住了所有的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也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讨好。
林越也累了。他在等周敏做决定，等来等去，等到的永远是沉默。他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也许在犹豫沈方舟，也许在犹豫他，也许在犹豫她自己。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样？他改变不了什么。
晚上，林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写了一封信，这次不是给自己，是给周敏。他写：“周敏，我走了。你不用找我。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不怪你，也不恨你。我只是累了。”他把信折好，放在餐桌上，压在水杯下面。然后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在凌晨时分，轻轻开门，走了。
周敏早上起来，看见餐桌上的信，看见水杯下面压着的那张纸。她打开，看了三遍。信很短，不到一百个字。她看完，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追出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她坐在餐桌前，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洗了脸，换了衣服，去上班。
沈知行从周敏那里知道了林越离开的消息。周敏在电话里说“林越走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知行愣了一下。“妈，你们吵架了？”“没有。”“那他为什么走？”“他说他累了。”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是不是还想着爸？”周敏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沈知行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伦敦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他知道他该高兴，林越走了，他妈就能跟爸复婚了。但他高兴不起来。他想起林越给他夹排骨的样子，想起林越说“你叫我叔叔，我就帮你”的样子，想起林越在机场拍他肩膀的样子。那个人对他好，他没有对他好过。他叫他“林叔叔”，但心里从来没把他当叔叔。现在他走了，他想对他说声谢谢，来不及了。
苏棠给沈方舟发了一条消息。“沈方舟，你爸妈什么时候走？”沈方舟回了三个字：“不知道。”苏棠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她不想跟他吵，也不想跟他冷战。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她不想他。说“我恨你”？她也不恨他。她只是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人，太多事，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东西像一堵墙，推不倒，翻不过。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也不等了。不等了，不是等不起了，是不想等了。等了太久，等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现在想起来了——等的是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来了。不等了。不是放弃，是放过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