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知微暗醒,疑窦初生
奖金到账的那天晚上,沈知微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发呆。
两万块,赵立诚说这是项目奖金,智云算力二期的。
她盯着那笔钱看了很久,屏幕上那串数字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烫手,不扎眼,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但她知道这笔钱不干净,或者说,她不知道它干不干净。钱本身没有气味,但赚钱的路径有。
她想起下午在公司的一幕。
提交完最后一行代码,她随手点开了后台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用户画像的分类标签。“易冲动型”“高信任度”“社交关系密集”“可深度挖掘”——这些标签像商品上的价签,把人分门别类地码在货架上,等着被挑拣、被收割。她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个标签——“可全家收割”。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夹关掉了。
不是没看见,是不敢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不能当没看见,就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她就没法继续在这家公司待下去了。不待下去,房租怎么交?信用卡怎么还?爸爸的医药费怎么办?
她把那行标签从脑海里删掉,删不掉,就压在记忆最深处,用新的代码盖上。她写了三千行新代码,每一行都很漂亮,每一行都逻辑严密,每一行都在帮那个系统更精准地找到下一个陈敬山。
她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澡。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她没调凉。烫一点好,烫能让人觉得自己在洗掉什么东西。但有些东西洗不掉,它们不在皮肤上,在骨头里。
洗完澡出来,她看到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赵立诚发的:“知微,明天有个新项目启动会,你准备一下,老板要听你的方案。”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的黑暗又闷又重,像一床湿透的棉絮压在身上。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文件夹里的标签。“易冲动型”“高信任度”“可全家收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栏,打了几个字——“智云算力 投诉”。
搜索结果跳出来好几页,她一条条往下翻,翻到了一条帖子,标题是“我爸把房子卖了投智云算力,现在钱取不出来了”。
发帖人是个年轻女孩,说父亲卖了房,把钱全投进了智云算力,现在平台提现失败,父亲每天坐在阳台上发呆,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哭。
沈知微盯着这条帖子,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然后她点开了那个女孩的头像,私信写了几个字,又删了,写了又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
她也是被骗的。说“会好的”?她不知道会不会好。说“我帮你想想办法”?她能想什么办法?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把私信关掉,把手机关掉,把灯关掉。
房间里彻底黑了,黑得像被封进了一口棺材。
她躺在棺材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倒计时的钟,在数她还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躺多久。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后台看到的那些“用户画像标签”,明天就会被导入智云算力三期的新系统。
那套系统会自动给每个用户打上标签,然后根据标签推送不同的话术——对“易冲动型”推送限时福利,对“高信任度”推送升级邀请,对“可全家收割”的,系统会引导用户去拉自己的父母、配偶、子女入局。
那行被她关掉的标签,会变成无数个家庭的噩梦。而她写的代码,是这场噩梦的骨架。
杭州,上午九点。
许清禾拿着厚厚一沓材料走进了王国强的办公室。
她把材料放在桌上,说:“王队,我要申请立案。”王国强看了看那沓材料,又看了看她,说:“坐下说。”
许清禾没坐,站在那里把情况说了一遍——投诉已近三百份,涉案金额超三千万,平台提现失败率超过百分之六十,服务器在境外,资金已转移。
她说得很快,怕停下来就说不完了,更怕停下来会听到自己不想听的回答。
王国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在缓解某种持续了很久的酸痛。
“小许,你说的这些,我相信。但你让我拿这个去申请立案,上面只会给我一句话——新业态要包容,不能影响营商环境。”
许清禾张了张嘴,王国强抬手止住了她。“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现在上面压下来的精神是要扶持数字经济发展,AI是重点中的重点。你这时候去立案,说这个平台是骗局,上面只会觉得你是小题大做,是妨碍大局。”
“那受害者怎么办?”许清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国强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干这行二十三年了,见过太多这种案子。
每次都是这样——等,等到案子大了,等到人死了,等到媒体曝光了,等到上面发话了,才能动。
等到能动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你先私下摸排,把证据链做扎实。等到上面松口了,我们再动手。”他说。
许清禾站在那里,盯着桌上的材料。
她不想等,但她没有不等的能力。
她把材料收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坏了好几盏,有一段路是黑的。
她走在黑暗里,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她回到工位,打开那个叫“AI诈骗汇总”的文档,继续往里加内容。
今天又多了十几份投诉,她一条条录入,一条条标注。
录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份特殊的投诉——一个女儿替父亲报的案。老父亲六十七岁,把房子卖了,把钱全投进了智云算力,现在平台提现失败,老父亲每天坐在阳台上发呆,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哭。
许清禾盯着那行字,手里的鼠标停了下来。
她把投诉人的电话记下来,拿起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哑哑的,像刚哭过。
“你好,我是杭州经侦的许清禾,您父亲的报案材料我看到了。我想问一下,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还是不说话。医生说是应激性抑郁,需要吃药,但他不肯吃,说浪费钱。”
许清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您放心,这个案子我们在查。您照顾好您父亲,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又黑了一截,只剩一小截还亮着,光色发黄,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她盯着那点光,觉得它随时会灭,灭了以后,这间办公室就彻底黑了。
她打开文档,在最后一行敲下一行字:“受害者陈某某,六十七岁,卖房投智云算力,现患应激性抑郁。”
敲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文档关掉,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走在白光里,觉得这光太冷了,冷得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把人照得清清楚楚,但救不了人。
成都,下午两点。
沈知微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天阴得厉害。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闷得人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要下雨还是只是阴天,天气预报没说,她也没查。
她今天做了个决定。
不是辞职,不是举报,不是任何她应该做的事情。
她做的是——把那个文件夹里的用户画像标签全部备份了。不是要做什么,只是存着。
万一有一天,万一有一个人,万一有一个时机,这些备份能派上用场。
她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给自己留罪证。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什么都不做太难受了,难受得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难受得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
她在手机上打了个备忘录,标题是“智云算力证据”,里面记了几行字——服务器IP、公司注册信息、赵立诚的联系方式、那个文件夹的路径。
存完以后,她把备忘录加了密,密码是她妈妈的生日。
她知道这很蠢,这些所谓的证据在法律上什么都不算。但她需要让自己觉得,她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带伞,也没躲,就那么站在雨里等地铁。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举着伞,看了她一眼,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沈知微说了一声谢谢,接过了一半的伞。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没再说话。
地铁来了,沈知微走进车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女人。女人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车厢门关上了。
她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跑,跑得她眼睛花了。
她闭上眼,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文件夹里的标签——“易冲动型”“高信任度”“可全家收割”。
她睁开眼,隧道还在跑,列车还在开,她还在路上。但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第十五章 小胜麻痹,大劫潜伏
陈敬山已经连着七天没出门了。
他把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手机握在手里,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智云算力的后台。
数字在涨,一直在涨,涨得他不想做任何别的事情。
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像在浪费时间。
只有盯着那些数字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活着。
林淑芬还是没回来。
他每天给她发消息,发了四十几条,她只回过三回。一回是“嗯”,一回是“知道了”,一回是“你吃饭了吗”。他回“吃了”,她没再说话。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想再发点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赚了多少钱?她不在乎。说自己想她了?说不出口。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赚钱赚得太多了?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饭。
冰箱里还有林淑芬走之前包的饺子,冻了一个多星期了,皮都冻裂了。
他下了十几个,煮的时候破了一半,馅漏出来,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他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对面是空椅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
他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咸了。不是饺子咸,是心里咸。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老刘头发的消息。“老陈,我那两万块,你说上周还,现在都过了一周了。”
陈敬山愣了一下。
他忘了这回事。
钱全在智云算力里,每天收益十几万,但他没取出来。不是取不出来,是不想取。
取出来干嘛?放在银行吃利息?
百分之二点几,够干什么的?不如放在平台里钱生钱,利滚利。
他给老刘头回了一条。“老刘,再等几天,我这边资金周转一下。”
老刘头回得很快。“你不是说一天赚十几万吗?十几万都周转不过来?”
陈敬山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僵住了。
他说得对,一天赚十几万,怎么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
他打开智云算力的提现页面,输了两万块,点了确认。
页面弹出一行字:“提现申请已提交,预计一到三个工作日到账。”跟上次一样,跟所有人都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不是激动,是慌。以前提现五百块,当天就到账了。
现在两万块,要等一到三天。
为什么?系统升级?升级要升到什么时候?
他没想下去,不敢想。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赶紧把眼睛闭上。不看就不存在,不想就不会发生。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饺子。
饺子已经凉了,皮硬了,馅腥了。
他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怕。
成都,下午三点。
江亦扬从出租屋里出来了。
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出门了,胡子长了,头发乱了,衣服皱得像咸菜。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
不是变老了,是变形了。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心。现在那双眼睛是灭的,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灯芯还冒着烟,但再也点不燃了。
他坐地铁到了市中心,找到那栋写字楼。
智云算力的注册地址就在这里,十八楼。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数了数楼层,十八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进大堂,保安拦住了他。
“你找谁?”
“智云算力,十八楼。”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十八楼没有这家公司。上个月来了好多人找这家公司,物业说根本没租出去过。”
江亦扬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是不是也被骗了?”保安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见多了这种场景,“别找了,找不到了。报警吧,虽然报警也没什么用。”
江亦扬转身走出大堂,站在路边。
阳光很好,晒得他头皮发烫。
他站在阳光里,却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走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他怎么了,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他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等眩晕过去,然后掏出手机,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标准的普通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请问什么事?”
“我被骗了,一个叫智云算力的平台,骗了我两万多。”
“请问您的姓名?”
“江亦扬。”
“请问您的身份证号?”
他报了。那头传来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敲了十几秒。
“请问您是在哪里报案的?”
“成都。”
“好的,请您到最近的派出所做笔录。地址我短信发给您。”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短信来了,他看了一眼地址,离这里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他开始走,走得很慢,像在走向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不是怕报警,是怕报警以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平台回不来了,钱回不来了,那些被他拉来的人也回不来了。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看样子比他大不了几岁。
民警让他坐下,倒了杯水,问他什么情况。
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辞职到做代理,从拉人到提现失败,从官网打不开到客服失联。
他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哑了,说到眼泪掉下来了。
民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种情况,我们最近接到好几起了。智云算力,还有其他几个名字差不多的平台,都是同一个套路。现在的问题是,平台在境外,资金在境外,人也在境外。我们能做的很有限,只能先把材料收着,等有线索了再通知你。”
江亦扬擦了擦眼泪。“那些被我拉来的人怎么办?他们也是看我推荐才报名的。”
民警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无奈。
“你先顾好自己吧。别人来找你,你就让他们也来报警。案子到了一定数量,上面会重视的。”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沿着马路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出租屋?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对着天花板发呆。
去找工作?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还有信用卡的欠款,还有那些被他拉来报名的人的赔偿。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
对面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馒头,等着过马路。
绿灯亮了,老太太往前走,走得慢,馒头在袋子里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妈。
他妈也老了。他很久没回去了。上次打电话说“过几天就回去”,现在过了一周多了。他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过两天回去。”
妈妈回得很快。“好,妈给你包饺子。”
他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深圳,晚上七点。
沈知微还在办公室。
智云算力二期的代码全部写完了,明天就要上线。
她把所有的模块测试了一遍,每一个功能都正常运行,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完美得像一把刀,锋利、漂亮、致命。
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代码在跑,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知微,你爸出院了,医生说要定期复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打了几个字。“忙完这阵就回去。”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关了。
不想再看任何消息,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
她已经回答了太多问题——什么时候回来?忙完这阵。什么时候忙完?快了。快了是多久?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代码写不完,需求改不完,项目做不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怎样生活的,也许跟她一样,每天写代码,每天加班,每天跟自己说“快了”。
快了,但永远不到。
她转过身,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光刺眼。
她走在白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被她写的代码伤害的人,会不会有一天来找她?会不会站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该怎么回答?说“我只是写代码的”?说“我不知道平台是骗人的”?说“我也是被逼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但每一句都像在推卸责任。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夜风还是那么黏,深圳的夜永远不清爽,永远带着白天的余温和人间的汗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八楼的灯还亮着,不知道谁还在加班。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