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的手机闹钟在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响了。
她睁开眼。帐篷外还是漆黑一片，高原的晨风从帐篷拉链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冰冷的湿度——那种不是来自夜晚，而是来自数千年的冰川融水蒸发后凝结在空气中的寒意。风里还夹杂着某种极淡的、像是矿物粉末被翻动后的气息——干燥、古老、不属于任何活着的生命。她在黑暗中躺了三秒。然后又躺了三秒。然后她坐起来，拨了一个号码。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准确地划过通讯录，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这个号码她已经演练了无数次拨打的动作，只是在等一个非打不可的时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但没有抱怨。她们家从来没有"你吵到我了"这种对话——每一个深夜或凌晨的电话，都可能是最后一次通话。
"遥遥？这个点——你在哪？"
"青海，玉树。妈，我有件事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祝遥的母亲——赵敏——声音里的睡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祝遥从未听过的语气——像是赵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具体会在哪一天到来，于是把答案在心里排练了几千遍，每一次排练都告诉自己"不会有这通电话的"，但电话还是来了。
"你到青海去了？"
"我来找父亲笔记里的东西。妈——我十四岁那年暑假，你是不是带我去过一个野外考古夏令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祝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长到她听到了电话那头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她母亲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看到父亲的笔记。他画了一幅画。炭笔画的——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身高大约一米五五，站在一个水下矩形建筑的柱子旁边。"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缓慢，像一个潜了很久的人终于从水下露出头，还没来得及换气。
"妈——那是我吗？"
"遥遥——你父亲2007年从三星堆回来之后，画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三个位置。第一个是刑天——他已经去过了。第二个就是长江源头那座湖。那年暑假，他安排了一个名义上的'野外考古亲子夏令营'。你和他一起——去了那座湖。他回来之后，沉默了一个月。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让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她忘了。'"
"'忘了？'他是这么说的？不是'删除了'或者'屏蔽了'？"
"'她自己选择忘记的。因为她太小了，承受不住。'"
祝遥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立刻动。她握着手机坐在睡袋里，帐篷的荧光拉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冷光。那座湖就在三十米外。水下的矩形建筑——她十四岁那年进去过。那个穿着夏令营T恤、背着小小防水背包的她自己，跟在她父亲身后走入那座深绿色水面的画面——但她完全不记得。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用手术刀精确地切除了，切口整齐到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昨天被砾石划出的那道细小伤口——浅到只渗了一丝血——已经结痂了。痂层的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淡银色，在帐篷内微弱的光线下几乎不可见，像是一种不属于人体自然愈合机制的颜色。她用力搓了一下那个痂。痂脱落了。下面的皮肤完整、光滑、泛着新生的微红——像是伤痕从未存在过。
她看着那块皮肤看了很久。从小到大，她受伤的频率和普通人差不多——擦伤、割伤、烫伤——但她的伤口愈合速度一直比同龄人快得多。她从不把它当回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体质特点，她只是恰好属于"伤口好得快"的那一类人。但在这个海拔四千米的凌晨、在她刚刚知道自己十四岁那年走进过那座湖又自己选择忘记了这一切的那一刻——她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怀疑：好到什么程度的体质，才能让一道几小时前才划开的伤口，连疤痕都不留？
她站起来，脱下外套，拉开帐篷拉链。光脚走了出去。砾石硌着她的脚底，冰冷的触感从脚心一路升到脊椎——但她没有停。她从不让疼痛阻止自己走下一步。这不是勇气——是一个从小就在野外跟着父亲长大的人刻在骨髓里的习惯：只要还能走，就不能停下来。
外面，湖面像一面深色的镜面，从天穹到湖面之间没有一丝风，整个高原像被封在了一个巨大的琥珀里。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那道光路笔直地延伸到湖心，像是在指引一条只能被看见、却不能被踏足的方向。在那条路的尽头——在那行水字曾经悬浮过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水波。不是星光的反射。是一个悬浮在水面上方大约两米处的、指甲盖大小的六棱柱晶体。它在月光下缓慢地自转着，每转动一周就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光——像一座微型的灯塔，在水面上飘浮了不知多少年，只为了在正确的时间、被正确的人看到。
祝遥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湖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膝盖、没到她的大腿根部——裸露的小腿浸入水中的瞬间，一种不属于高原水温的温热感沿着皮肤蔓延开来。这座湖不该这么暖。她停下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种温度太像体温了——然后她伸手，指尖触碰到了那枚悬浮的晶体。
六棱柱落到她掌心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两块玻璃碰撞的脆响。
晶体内部——封着一根头发。不是她的。那根头发的颜色偏淡，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才有的、尚未完全转黑的发色。
祝遥握着那枚晶体，站在齐膝深的湖水中。她翻开防水袋，取出祝远山的笔记本，翻到夹层。夹层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祝远山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背景是三星堆的青铜大立人。女孩穿着印着"2007年暑期考古夏令营"字样的白色T恤，笑得露出两颗还在换牙期的门牙。
祝遥看着那张照片里的小女孩。看了整整三分钟。照片里的女孩是她——她自己的脸形、她自己的眉眼、她母亲给她扎的那两根永远不对称的麻花辫。但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那张照片上的任何一个细节。没有那件白色T恤。没有那个暑假。没有三星堆那尊巨大的青铜人脸。
一段完整的暑假——两个月的经历——她父亲的陪伴——一座高原湖泊——一个水下的矩形建筑——在她的意识中，像被人用刀片整块地、精确地、不留死角地——切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