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长青市的雪开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在梦中醒来,先动动手指,再动动脚趾,然后睁开眼睛。屋檐上的冰凌在阳光下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琴,弹着一首只有冬天才能弹奏的曲子。阳光比一月暖了,照在脸上不再是刀割的感觉,而是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抚摸,带着一种“春天快要来了”的承诺。
郑阅站在图书馆四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发芽。先是一个个小苞,然后是一片片嫩叶,然后是一树一树的绿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小片温暖,感受着阳光在他眼皮内侧画出的橘红色图案——那图案没有形状,每一秒都在变化,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永远在流动的、永远让人期待下一笔的画。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知道是谁。他不需要回头,因为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脚步声。王浩的脚步是重的,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急切;李浩然的脚步是拖的,鞋底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永远在赶路但永远到不了终点的人;周子衡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落地无声,像一只在夜间潜行的猫。而她的脚步声,是轻快的、有弹性的、像一只小鹿在石板路上跳跃的。
“看什么呢?”刘琼走到他身边,端着一杯热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看春天。”郑阅说。
“春天还没来。”
“快来了。”
刘琼把咖啡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美式,他喜欢拿铁,喜欢那种咖啡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苦涩里带着甜,像生活该有的样子。但他还是喝完了那杯美式,因为他知道,她给他的,不是咖啡,是她每天的清晨,是她从他手里接过那杯美式时手指触碰他手背的温度。
寒假结束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七点跑步,八点进图书馆,写代码,改bug,写代码,改bug。App的用户量在开学后迎来了一波爆发——寒假期间积累的需求在开学第一周集中释放,日均预约次数突破了一千。服务器又扛不住了,郑阅又半夜爬起来扩容,坐在床上对着电脑屏幕敲命令,敲完之后又躺回去,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QPS、响应时间、CPU使用率。但他不再焦虑了。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都有解。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而是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会写代码,不会修服务器,不会帮他改bug,但她会在他说“服务器又挂了”的时候,说“它比你坚强”。就这一句,够了。
三月的第一天,长青市下了一场雨。不是春雨绵绵的那种雨,而是一场痛痛快快的、像夏天一样的雷阵雨。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乌云密布,再下一刻就倾盆而下。郑阅和刘琼被困在图书馆里,站在门口,看着雨幕。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无数朵同时绽放的、透明的、转瞬即逝的花。
“你带伞了吗?”刘琼问。
“带了。”
“一把?”
“一把。”
刘琼看着他手里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印着几朵白色的小花,伞柄上挂着一个毛绒小挂件,是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长长的,耷拉着。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从失物招领处“借”的那把。后来失主一直没有来认领,她就一直留着,留成了自己的。伞面上的白色小花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兔子挂件的毛也磨秃了,耳朵断了一只,用胶水粘过,粘歪了,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像一个永远在歪着头的、困惑的、好奇的小动物。
“一把够了。”刘琼说。
郑阅撑开伞,她钻到伞下面,两个人冲进了雨里。跑过积水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溅到他们的裤腿上、鞋上、袜子上,凉得刘琼“嘶”了一声,但脚步没有停。跑过图书馆门口的台阶,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公告栏,跑过篮球场。
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而是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一样,说停就停。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浅蓝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从缝隙里射下来,落在操场的正中央,像一个聚光灯,照亮了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红色的、湿漉漉的跑道。
两个人在操场中央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兔子挂件在伞柄上晃来晃去,那只断了的耳朵歪歪地指着天空,像一个在问“为什么”的、天真的、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孩子。
“你跑太快了。”刘琼喘着气说。
“是你跑太快了。”
“我跟不上你。”
“你不需要跟上我。我会等你。”
刘琼直起身,看着他。雨水从她的头发上往下淌,沿着脸颊、脖颈一路流进领口。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像海藻,又像被风吹乱的柳条。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擦完之后,脸上还是湿的,因为袖子也是湿的。
“郑阅,”她说,“你以后会不会有一天不等我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等了你一辈子。上辈子等你,这辈子等你,下辈子还等你。习惯了。”
刘琼伸出手,在他的胸口上轻轻捶了一下,不疼,很轻,像一只小猫用爪子拍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说过这种话吗?”
“你没说过,但你做过。你做了,我看着,然后学会了。”
两个人站在操场中央,浑身湿透,像两只从河里爬上岸的落汤鸡。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把湿透的衣服蒸出一层薄薄的水汽。那层水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将他们包裹在其中的泡泡。
“郑阅,”刘琼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郑阅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上辈子想过无数次。如果没有在一起,他应该还在深圳,在某个互联网公司写着代码,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深夜,周末在出租屋里睡到自然醒,然后点一份外卖,看一部电影,刷一会儿手机,然后继续睡觉。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不会有什么不好,但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好。他会活着,但不会知道活着的滋味。
“可能还在写代码,”他说,“写很多很多的代码。写到手指疼,写到眼睛花,写到颈椎出问题。然后去医院,医生说‘你这是职业病,要注意休息’,我会说‘好的医生’,然后回去继续写。不会有什么不好,但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好。”
“那现在呢?”
“现在也在写代码,手指也疼,眼睛也花,颈椎也出问题。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郑阅看着她的眼睛。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一颗金色的、正在燃烧的、小小的太阳。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微型的、透明的、随时都会滴落的珍珠。
“以前写代码,是为了活下去。现在写代码,是为了活得更好。”
四月,长青大学的樱花开了。不是那种成片成片的、像粉色的云一样铺天盖地的樱花,而是零零星星的、点缀在图书馆门前的几棵,像几把撑开的、粉色的、巨大的伞。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的,像粉色的雪花,落在草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路过的学生的头发上。
刘琼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粉白。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没有拂掉,让它们在那里,让它们在她的黑发上、白衬衫上、掌心里,安静地、短暂地、灿烂地盛开。
“好看吗?”郑阅问。
“好看。”
“比你想象中的大还是小?”
“比你描述的大。”
“我描述得很小?”
“你描述得很好。但有些东西,描述不出来。比如这里的风,这里的樱花,这里的阳光。你说了,我听了,但直到我站在这里,我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刘琼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风从图书馆的方向吹过来,把樱花的花瓣吹得满天飞舞,像一场粉色的、无声的、盛大的雪。她睁开眼,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看着那些粉色的、白色的、轻盈的、正在飘落的精灵。
“青春的味道。”她说。
郑阅看着她的侧脸,看着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看着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舞,看着她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弧度。他伸出手,把她头发上那片花瓣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很小,很薄,近乎透明,在手心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刘琼,”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春天的吗?”
“什么时候?”
“今年。以前我不喜欢春天,因为春天太短了,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过去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春天,每一天都很长。长到我可以记住每一片花瓣的形状,长到我可以记住每一缕风的温度,长到我可以记住每一秒——你在樱花树下的样子。”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一片花瓣落在她的鼻尖上,她打了一个喷嚏。那个喷嚏很小,很轻,像一只小猫咪在打喷嚏。她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
“走吧,”她说,“去图书馆。”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樱花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像一枚枚粉色的、小小的、温柔的印章。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郑阅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那个未知号码,是一个陌生的、以“010”开头的座机号。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好,请问是郑阅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年轻,干练,像是一个经常打电话的人。
“我是。”
“我是‘校长杯’创新创业大赛组委会的。恭喜你,你的项目‘长青自习室’入选了全国总决赛。总决赛在下个月,地点在北京。具体安排我们稍后会发邮件给你,请你注意查收。”
电话挂了。郑阅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四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破碎的、不完整的金色光斑。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些光斑也跟着晃动,像一群在草地上跳舞的、金色的、不知疲倦的精灵。
刘琼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她问。
“全国总决赛。下个月,北京。”
刘琼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好看的、温暖的、像五月阳光一样的弧度。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骗人。你的眼睛往右上方看了。”
郑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忘了她自学了心理学,专门为了对付他。在她的注视下,他的谎言就像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有一点。”他说。
“一点是多少?”
“一点点。”
“那你最好多紧张一点。”
“为什么?”
“因为紧张的时候,你会做得更好。你不紧张的时候,太放松了。放松到你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紧张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所以你才会更努力。努力去做那些你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
郑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被柔光滤镜处理过的照片——皮肤是透明的白色,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睛是深棕色,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一幅缩微的肖像画。
“刘琼,”他说,“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刘琼歪了歪头,想了想。“好。”
六月的第一天,郑阅和刘琼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硬座,十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从山变成平原。平原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像一片绿色的、浩瀚的、没有边际的海洋。麦田在风中起伏,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
刘琼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平原。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泪光,是麦田的光——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反射着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片微型的、正在生长的、绿色的春天。
“郑阅,”她轻声说,“你第一次去北京是什么时候?”
“大一。学校组织的参观,去了故宫、长城、颐和园。三天,走马观花,什么都没记住。”
“那这次呢?”
“这次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有你。”
刘琼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车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油画——色彩温暖,笔触细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处光影都刚刚好。
“郑阅,”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北京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去。不是去不了,是不想去。因为去了,也是一个人。一个人看故宫,一个人爬长城,一个人逛颐和园。看完了,回来了,还是一个人。没什么意思。”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去北京,是两个人。看故宫,是两个人看;爬长城,是两个人爬;逛颐和园,是两个人逛。看完了,回来了,还是两个人。所以有意思了。”
郑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动,像一只在沉睡中翻了个身的、小小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刘琼,”他说,“以后不管去哪里,都是两个人。”
“你说的。”
“我说的。”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在左右摇摆。窗外的平原正在从绿色变成金色——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紫红色、橙色、金色的渐变。麦田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浩瀚的、没有边际的海洋。
晚上十点,火车到达北京。郑阅和刘琼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北京的夜空。北京的夜不是黑的,是橙色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色的穹顶,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像几颗被遗忘在橙色的画布上的、微小的、暗淡的钻石。
“好亮。”刘琼说。
“不是亮,是光污染。”
“我知道。但还是很亮。”
两个人站在广场上,面对着这座巨大的、陌生的、灯火辉煌的城市。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拖着行李箱的,背着书包的,抱着孩子的,牵着老人的。每个人都在朝着自己的方向移动,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海,然后又被分流到不同的河道。他们也是其中的两条溪流,从长青出发,流到了这里。在这里,两条溪流汇合了,变成了一条河,继续往前流,流向更远的地方,流向他们还不知道名字的、陌生的、未知的未来。
“走吧,”郑阅拉起刘琼的手,“去酒店。”
决赛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地点是北京国家会议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用玻璃和钢铁铸成的、巨大的、现代的未来建筑。门口的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印着“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总决赛”几个字,字体是红色的,很醒目,很远就能看到。
郑阅站在背景板前,手里攥着遥控笔,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一种比紧张更奇怪的、像是身体在自动预热的状态。肌肉已经准备好了,肾上腺素已经分泌了,所有系统都已经启动,只等他按下那个“开始”的按钮。刘琼站在他旁边,帮他理了理衣领——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毛衣,V领,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她用手指把翘起的衣领压平,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
“紧张吗?”
“有一点。”
“那就对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飞快地印了一下,像一个盖章,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封印什么。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白白的,亮亮的,像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小的、不规则形状的珍珠。
“去吧,”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郑阅转身,走进了会场。
会场的灯光很亮,亮到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能看到第一排评委桌上放着的铭牌,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头衔——教育部高教司的,团中央学校部的,几家知名投资机构的合伙人,还有几个他记不住名字的企业家和学者。他们面前摆着打分表,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等着给他打分。
郑阅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把遥控笔的翻页键捏在拇指下面。
“各位评委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他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经过音响的处理,变得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属于二十岁大学生的沉稳。“我是长青大学计算机系大二学生郑阅,今天我带来的项目是‘长青自习室’。”
他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App的首页截图。深蓝色和浅灰色的配色,简洁的布局,干净的字体。他不需要看屏幕,因为他知道每一页PPT上写了什么。这些PPT是他和刘琼一起熬了无数个夜晚改出来的,每一页他都改了至少五遍,每一句话都删过、加过、改过、再删过、再加过、再改过。
“长青大学有三万名学生,图书馆的自习座位却只有一千二百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早上七点,图书馆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占座、抢座、吵架、投诉,这些问题每学期都在发生,但从来没有被解决过。”
他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数据——用户量,日活,预约次数,学习时长。这些数据比他预想的要好。寒假过后用户量翻了一倍,日活稳定在一千以上,学习时长的总计数已经突破了五十万个小时。五十万个小时,如果一个人每天学习八个小时,需要连续学习一百七十一年才能达到这个数字。而这一百七十一年,是五千多个人在过去半年里,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的。
“我们团队只有四个人。”他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那个简单的四宫格——李浩然,周子衡,刘琼,郑阅。四张照片,四个名字,四个角色。“四个月,从零到一。八个月,从一到五千。没有融资,没有推广,没有资源。只有一台服务器,一个域名,和两万三千行代码。”
台下有掌声。不热烈,但很真诚,像是那些坐在下面的人真的在认真听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张PPT。深蓝色的背景,白色的字体,只有一句话——“给你一个学习的理由。”下面是一行小字——“长青自习室,陪你度过每一个想要学习的时刻。”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比之前都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郑阅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正在鼓掌的、站起来的、为他欢呼的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会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披散着,双手举过头顶,在鼓掌。
她离他很远,远到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因为她鼓掌的姿势是那样的——手腕轻轻转动,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花。
答辩环节,评委问了他六个问题。技术壁垒,商业模式,竞争对手,团队分工,未来规划,社会价值。他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不卑不亢。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的时候,他听到评委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大二的学生?不错。”
比赛结果在下午三点公布。三十个项目,一等奖三个,二等奖六个,三等奖九个,优秀奖十二个。主持人念出“一等奖——长青自习室”的时候,会场的灯全亮了,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听到掌声、欢呼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个水晶奖杯,奖杯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
他的身后是刘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后一排跑到了台上,站在他旁边,右手举着手机,在拍照。她拍了很多张,每一张都拍得很认真,拍完一张翻看一下,不满意就删掉重拍,满意了就保存,然后继续拍下一张。
“拍够了没有?”郑阅侧过头问她。
“没有。”她头都没抬。
“你要拍多少张?”
“拍到够为止。”
“什么是够?”
“拍到八十岁的时候,拿出来看,还能想起今天。”
郑阅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灯光下专注的、认真的、一丝不苟的表情,看着她在拍完一张照片后微微点头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拍过一张让自己满意的照片。不是因为拍得不好,而是因为他不想被拍。他不想被记住。他觉得没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没有什么值得被记住,而是他还没有遇到那个值得被记住的时刻。那个时刻,就是现在。
“刘琼。”他说。
“嗯?”
“拍一张合照吧。”
刘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转过身,举起手机,镜头对着两个人。郑阅凑过去,脸贴着她的脸,两个人在镜头里靠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每一颗毛孔、每一根绒毛。她的手按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闪了一下。
照片里,他笑了,她也笑了。他的眼睛没有弯,因为他在看镜头;她的眼睛弯了,因为她也在看镜头。但她的弯和他的不弯不一样。她的弯,是因为开心;他的不弯,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镜头前笑。但没关系,因为在这张照片里,笑不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同一个镜头里。
颁奖典礼结束后,两个人走出会场,站在门口。北京的六月比长青热,热得像蒸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被晒热后的味道。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刘琼从包里拿出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撑开,举在两个人的头顶上。伞面上的白色小花已经快看不清了,兔子挂件的两只耳朵都断了,用胶水粘过,粘歪了,两只耳朵一高一低。
“去哪?”她问。
“你说去哪就去哪。”
“去故宫。”
“为什么想去故宫?”
“因为没去过。”
“我大一去过了。”
“那是你。我没去过。”
两个人撑着那把破旧的、不太好看的、但陪他们走过了一个春夏秋冬的伞,走到了地铁站。地铁站里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刘琼被挤得贴在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透过他的衬衫,印在他的皮肤上。
“刘琼,”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你以前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不喜欢。”
“那你还来?”
“因为你在这里。”
故宫很大,大到走一天也走不完。他们从午门进去,穿过太和门,走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穿过乾清门,走过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最后从神武门出来。一路上,刘琼拍了很多照片。拍屋顶的琉璃瓦,拍门前的铜狮子,拍墙上的砖雕,拍屋檐上的脊兽。她拍得很认真,每一张都反复调整角度,直到满意了才按下快门。
“你拍这么多,回去看得完吗?”郑阅问。
“看得完。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都有故事。”
“这张有什么故事?”
刘琼翻出一张照片——太和殿的正面,阳光从殿顶照下来,把整座殿照得金光闪闪。殿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像一群蚂蚁。在这些蚂蚁中,有两个很小很小的点,一个是她,一个是他。他们在照片的右下角,小到几乎看不清,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看到,他们站得很近,近到像一个人。
“这张的故事是,”刘琼说,“我们很小,故宫很大。但故宫是死的,我们是活的。所以没关系。我们小,但我们活着。我们活着,所以我们能走。能走到故宫的每一个角落,能走到北京的每一个角落,能走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要活着,就能走到。”
郑阅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右下角那两个很小很小的点。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他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等一个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她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在等。等一个人,走进他的生命,然后就不走了。
“刘琼,”他说,“你知道吗,去年的今天,我在等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等你。”
两个人站在神武门外的广场上,面对着故宫的北门。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故宫染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波光粼粼的、没有边际的海面。
刘琼收起了伞,把伞塞进包里。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了。”
两个人转过身,背对着故宫,走进了北京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