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融雪
书名:花开花满花落谁家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爱 本章字数:6953字 发布时间:2026-06-06



刘琼在郑阅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县城下了两场雪,一场比一场大。第一场是刘琼到的那天晚上下的,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慢慢地、一把一把地撒盐,落到地上就化了。第二场是第二天夜里下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一夜之间把整座县城染成了白色。郑阅早上醒来,推开窗户,看到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停在楼下的车是白的,连空气中都飘着白色的、细细的、亮晶晶的冰晶,像无数颗微型的、正在发光的钻石。


刘琼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他妈妈织的深蓝色毛衣。毛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毛衣的下摆盖住了大半个牛仔裤的裤腰,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笨拙的、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抱一下的。


“你穿这件毛衣比我好看。”郑阅说。


“因为它本来就是织给我的。”刘琼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毛衣,嘴角弯了弯。V领,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和他那件一模一样。两件毛衣,同一个款式,同一个颜色,同一个人织的,穿在两个人身上,像两张并排挂着的、同一主题的、不同笔触的画,一幅笔触粗犷,一幅笔触细腻,但用的是同一种颜料,画的是同一种风景。


“我妈什么时候给你织的?”


“你不在的时候。”


“她怎么知道你穿多大?”


“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她说,看一眼就知道。”


郑阅看着他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还是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在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这三天里她每天都在包饺子,好像除了饺子,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招待这个第一次上门的女孩。她包了很多,冰箱里塞满了,桌上摆满了,案板上还码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白色的、胖乎乎的饺子。


“阿姨,我来帮你。”刘琼走进厨房。


“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好。”


“我包过饺子。在家的时候跟我妈学过。”


他妈犹豫了一下,把擀面杖递给她。刘琼接过擀面杖,从面团上揪下一小块,在手心里搓圆,压扁,然后擀。她擀皮的手法不太熟练,擀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椭圆,但每一个都是完整的,没有破的。她放下擀面杖,拿起一张皮,放馅,捏边,收口。一个饺子在她手心里转了两圈,成型了,站得稳稳的,没有倒。虽然褶子不太均匀,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它是站着的,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但坚定地、不屈地、不肯倒下地站着。


“好看。”他妈说。


“不好看。阿姨包的好看。”刘琼看着案板上那些她妈包的饺子——每一个都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长着整齐褶子的元宝,大小一致,形状一致,排列一致,像一支正在接受检阅的、训练有素的军队。而她包的,像一群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衣衫不整的、疲惫不堪的散兵游勇。


“好看,”他妈又说了一遍,伸手把刘琼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什么样都好看。”


刘琼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站得不太稳的饺子。她妈从来不会这样说。她妈会说“多练练就好了”,会说“你看我包的”,会说“捏的时候用力均匀一点”。她妈不是不爱她,她妈只是不会说“什么样都好看”。她妈是小学数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习惯了指出错误,纠正偏差,要求精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圆的不能是方的,对的不能是错的。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她妈不会说谎,所以“什么样都好看”这句话,她从来没有从她妈嘴里听到过。


“谢谢阿姨。”她的声音有些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郑阅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刘琼和他妈一起包饺子。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她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偶尔有一句“馅放多了”或者“皮再薄一点”,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和饺子落在案板上的闷响。他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教他包饺子的。他的手太小了,捏不住边,包出来的饺子总是开口的,一煮就破,皮是皮,馅是馅,在锅里变成一锅粥。他妈说“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他没有练,因为他觉得包饺子是女孩子做的事。后来他长大了,离家了,一个人在深圳,过年回不了家,在出租屋里吃速冻饺子的时候,他才想起他妈说过的那句话——“多练练就好了”。不是因为包饺子需要练,是因为有些事,不练就不会,不会就做不到,做不到就帮不上忙。而他想帮忙。


吃过午饭,郑阅带刘琼去逛县城。县城不大,从东到西走路四十分钟,从南到北走路半个小时。他们从家出发,沿着主街往东走,经过县一中,经过早餐店,经过那个永远在闪的红绿灯。绿灯还是不亮,红灯还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永远在警告什么的、疲惫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喊的哨兵。


“这个红绿灯从我上初中起就是坏的,”郑阅说,“快十年了。”


“为什么没人修?”


“修过。修好了,过两天又坏了。再修,再好,再坏。后来就不修了,让它闪。”


刘琼站在路口,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灯。它的光落在她的脸上,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一个在黑暗中忽隐忽现的、神秘的、不肯露出全貌的幽灵。


“它在提醒你们。”她说。


“提醒什么?”


“提醒你们,有些东西是修不好的。修好了,还会坏。再修,再好,再坏。与其花时间去修一个修不好的东西,不如让它闪。让它提醒你们,这里曾经有一个红绿灯,它亮过,它灭了,它又亮了。它一直在努力。”


郑阅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光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但一直没有熄灭的灯。她总是这样,在他以为红绿灯就是一个坏了的红绿灯的时候,说出一段让他觉得“对,就是这样”的话。她不是故意要让他意外,而是她看到的世界,和他看到的,和任何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他们继续往东走,走过县一中。校门关着,寒假了,里面空无一人。操场上的雪还没有扫,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的、尚未落笔的画布。教学楼上的标语被雪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好好学习”和“天天向上”几个字,“学”字少了一点——和学校礼品店卖的那个保温杯上印的一模一样,同一个字体,同一个错误,同一个缺了零件的字。


“你的高中,”刘琼站在校门口,透过铁门的缝隙看着里面,“你在这里读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你在哪间教室?”


“那栋楼,三楼,最左边的那间。”


刘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三楼,最左边,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她能看到那扇窗户上贴着的窗花——一个红色的“福”字,倒着的,经过风吹日晒,红色已经褪成了粉色,“福”字还倒着,从来没有正过来过。


“你坐在哪个位置?”她问。


“靠窗,倒数第二排。”


“为什么选那个位置?”


“因为可以看到窗外的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一年四季,从不缺席。”


刘琼从校门口转过身,面对着他。雪后的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眯眼睛的时候,眼角会出现几条细纹,不深,很浅,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转瞬即逝。他喜欢看她眯眼睛的样子,因为那时候她的表情是真实的、不设防的、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


“郑阅,”她说,“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


“想过。”


“什么样?”


“没有样子。只有一个感觉——她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会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一片雪从树枝上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朵白色的、小小的、正在融化的花。她没有拂掉它,让它在那里,让它在她的黑发上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消失在毛衣的领口里。


“那你现在呢?”她问,“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


“因为故事还没讲完。”


他们继续往东走,走过早餐店,走过菜市场,走过一座桥,走过一条河。河已经结冰了,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白茫茫的,看不到下面的冰,也看不到下面的水。但郑阅知道,冰下面有水,水在流,只是看不到。很多东西都在,只是看不到。比如风,比如时间,比如他爸心里那座山上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家。他爸还坐在阳台上那把老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三国演义》,翻到了“空城计”那一章,没有在看,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缓慢。刘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叔叔,我回来了。”


他爸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刘琼,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外面冷吧?”


“不冷。穿了阿姨织的毛衣。”


他爸低下头,看着她身上那件深蓝色毛衣。领口那道白色的条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条细细的、白色的河流,在深蓝色的河床中流淌。他伸出手,摸了摸毛衣的袖口。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粗糙,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那只手在柔软的毛衣上轻轻地抚摸着,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


“织得好。”他说。


“阿姨织的当然好。”


他爸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弯弯的,浅浅的,像冬天里一缕穿过云层的、不够温暖但足够明亮的阳光。


第三天,郑阅带刘琼去了一个地方——县城北边的山坡。山坡不高,走上去二十分钟,但坡很陡,路很滑,雪还没化,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刘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一只手拉着郑阅,另一只手撑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像一个在雪地中艰难跋涉的、小小的、勇敢的探险家。


“快到了。”郑阅说。


“你刚才就说快到了。”


“这次是真的。”


山坡顶上有一棵老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郑阅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春天看槐花,夏天乘凉,秋天捡落叶,冬天——冬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和漫山遍野的白雪。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里多了两个人——他和她,站在老槐树下,面对着整个县城。


从山坡上看下去,县城像一幅缩微的地图,所有的房子都变小了,所有的路都变细了,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能看到屋顶上的雪,白茫茫的,一片连着一片,像一床巨大的、柔软的、没有边际的棉被,把整个县城都盖住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天空中汇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像一床轻软的被子盖在县城的上空。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红色、橙色、金色的渐变,像一块巨大的、被上帝打翻了的调色板,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


“好看吗?”郑阅问。


“好看。”


“比你想象的大还是小?”


“比你描述的大。”


“我描述得很小?”


“你描述得很好。但有些东西,描述不出来。比如这里的风,这里的雪,这里的空气。你说了,我听了,但直到我站在这里,我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刘琼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他的脸上,痒痒的,像羽毛轻轻划过。她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县城,看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正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小小的、安静的世界。


“家的味道。”她说。


郑阅看着她,看着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像蜜糖一样的光。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泪光,是夕阳的光,是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县城反射到天空中的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折射出无数个小小的、亮亮的、橙色的光点,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金色的星尘。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冻得有些发红,像两根被霜打过的、细细的、红色的树枝。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地捂着,用他的体温去暖她的指尖。


“刘琼,”他说,“谢谢你愿意跟我来这里。”


“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我想看。每一个角落都想看。”


“为什么?”


刘琼偏过头,看着他。夕阳在她的眼睛里燃烧,把她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透明而深邃,里面映着他的脸——一个被金色光晕包围着的、模糊的、温暖的、像梦一样的脸。


“因为这里有你的痕迹。你走过的路,你看过的树,你爬过的天台,你坐过的教室,你等过的红绿灯。我想站在这些地方,想象你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矮矮的,背着书包,走在这些路上。走得很慢,因为你不着急。你知道家在那里,不会跑,不会消失,会一直等你。”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吱呀作响。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无数只微型的、白色的、正在亲吻他们的手。她没有躲,他也没有。他们在雪中站着,手拉着手,面对着整个县城,面对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正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小小的、安静的世界。


“郑阅,”刘琼轻声说,“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


“你想住在哪里?”


“有你的地方。”


“那就住在有你的地方。”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橙色被紫色和蓝色吞噬,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晕开、融合、消失。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县城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发光的琥珀,把所有的房子、所有的路、所有的人,都封存在里面。


他们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的县城从白天转入夜晚,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万家灯火。那片灯的海洋,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人在写。有些故事很长,有些故事很短,有些故事很精彩,有些故事很平淡。但不管长短,不管精彩与否,它们都在继续。


他们的故事也在继续。


第四天,郑阅和刘琼要回学校了。他妈站在门口,拉着刘琼的手,说了很久的话。说什么了?郑阅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妈一直在说“下次再来”,刘琼一直在说“会的”,他妈说了很多遍,刘琼也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他妈的眼眶红了,刘琼的眼眶也红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哭。


“妈,走了。”郑阅说。


“走吧。”


“爸,走了。”


“嗯。”


他爸坐在阳台上那把老藤椅上,没有站起来,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但那一声“嗯”,在郑阅的耳朵里,比任何话都重。


他们下了楼,走出了巷子,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刘琼上了车,郑阅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前车门坐进去。出租车驶出巷口,驶上主街,驶过县一中,驶过早餐店,驶过那个永远在闪的红绿灯。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不知疲倦的、正在和他们道别的哨兵。


郑阅透过车窗,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灯,看着它一下一下地闪着。他忽然想起刘琼说过的话——“它在提醒你们,有些东西是修不好的。修好了,还会坏。再修,再好,再坏。与其花时间去修一个修不好的东西,不如让它闪。”


他伸出手,握住了刘琼放在座位上的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想握一下。”


刘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两个人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和第一次牵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但感觉不一样了。第一次牵手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像是在试探一个未知的、不敢轻易触碰的世界。现在她的手是暖的,指尖是稳的,像是已经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顿了下来。


出租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山上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用白银堆成的、巨大的、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宫殿。郑阅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看着那些白色的山、白色的树、白色的屋顶。他想,这个冬天,他会记住的。


不,不止这个冬天。每一个冬天,他都会记住。因为从今年冬天开始,每一个冬天,都有她。


下午四点,火车到达长青火车站。他们下了车,走出站台,穿过地下通道,上到出站口。出站口的人很多,拉客的司机举着牌子喊着“县城县城马上走”,卖地图的大妈蹲在角落不厌其烦地兜售着过时的交通指南,等人的旅客站在栏杆外面,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中寻找熟悉的那一张。


没有人等他们。但他们不介意。


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驶向学校。长青市的雪比县城小得多,只在草地上和车顶上留下薄薄的一层,像一个不太认真的、随随便便的、敷衍了事的冬天。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手指,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两个人下了车。郑阅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行李箱,放在台阶上。


“我上去了。”刘琼说。


“好。”


“你回去记得把那件毛衣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


“你妈说下次去给我织一条围巾,跟毛衣一个颜色的。”


“我知道。”


刘琼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郑阅没有防备,身体前倾,差点撞到她。他的双手撑在她身后的玻璃门上,把她圈在了自己和门之间。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不是在女生宿舍楼下,不是在路灯下,不是在告别的夜晚,而是在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的、雪后初晴的冬日里。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些哑,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刘琼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慢慢地、深深地吻了一下。那个吻很长,长得像一整个冬天,长得像从一月到十二月的所有日出和日落,所有的雪和阳光,所有的等待和重逢。长得像一辈子。


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拉起两个行李箱,转身推开了玻璃门。


“晚安。”她说。


“晚安。”


门关上了。她走了。郑阅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看了很久。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柔软,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慢慢变凉。但心里是暖的,很暖,暖得像有一个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不强,但永远不会熄灭。


他转过身,走进了冬天。


梧桐大道上,落叶已经被雪覆盖了,踩上去不再是沙沙的声响,而是细碎的咔嚓声,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玻璃上。他走在梧桐大道上,脚步不紧不慢,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比以前更踏实,因为他的脚下不再是空荡荡的虚空,而是一条有起点有终点、有方向有归途的路。那个起点是五月三十一日早上七点零二分,长青大学图书馆四楼自习区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那个终点是她的名字。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花开花满花落谁家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