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长青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慢慢地、一把一把地撒盐。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草地和车顶上留下薄薄的、白色的一层,像一床还没来得及盖严实的棉被,边缘已经卷了起来,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郑阅站在图书馆四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和纷纷扬扬的雪粒。这是他在长青大学的第一个冬天。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在宿舍里打游戏,在被窝里睡觉,在食堂里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然后继续打游戏,继续睡觉,继续吃面。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直到寒假,直到过年,直到开学,直到下一个冬天。那些日子像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走了,他当时没有感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所以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把每一片雪花都记在脑子里——不是因为他需要记住,而是因为他想记住。
刘琼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咖啡塞到他手里。咖啡很烫,烫得他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像在玩一个烫手的山芋。她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帮忙,只是看着。
“明天的火车?”她问。
“嗯。早上七点。”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毛衣带了吗?”
“带了。”
“你妈织的那件?”
“那件穿在身上。”
郑阅转过身,面对着她。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和细细碎碎的雪,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和热咖啡的香气。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在冬天里盛开的白色的花,安静而温柔。
“你紧张吗?”他问。
刘琼歪了歪头,想了想。“有一点。”
“怕我爸不喜欢你?”
“怕你妈太喜欢我。”
郑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总是这样,在他以为她会说A的时候说B,在他以为她会说B的时候说C,在他以为她会说C的时候说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但又觉得“对,就是这样”的答案。她不是故意要让他意外,而是她的思维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看到的世界,和他看到的,和任何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所以他永远猜不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在他身边。
“我妈喜欢你,”他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织的毛衣,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她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颜色,但她知道。”
刘琼低下头,看着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V领,领口那道白色的条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条细细的、白色的河流,在深蓝色的河床中流淌。
“那你爸呢?”她问。
“我爸不说话。但他会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和我一样。”
“你笑的时候眼睛不会弯。”
“会的。只是你看不到,因为你离我太近了。”
刘琼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脸——一个缩小的、模糊的、被他的眼睛装下了的自己。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他。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有她理解的,有她不理解的。但不管她认识不认识、理解不理解,她都愿意看。因为那双眼睛,是属于他的。
“那我离远一点。”她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近。”
又退一步。
“还是近。”
再退一步,后背撞到了书架,书架上的一本书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结实的声响,像一个句号。
“现在呢?”她问。
郑阅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是一本《古代汉语》,第四册,王力先生主编的。他翻了翻,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而秀气,是她的。他把书合上,塞回书架,然后看着她,站在书架前,后背贴着书架,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还是近。”他说。
“你到底要离多远?”她问。
“不要离远。就在这里。”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一些,从“撒盐”变成了“飘絮”。雪花一片一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旋转着,飞舞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白色的、轻盈的精灵。
一月十五日,清晨六点,长青火车站。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没有化,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玻璃上。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学生,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方便面调料包那股浓烈的味精味,和火车站特有的那种铁锈、机油、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春运的气味。
郑阅和刘琼并排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中间隔着两个行李箱——他的黑色,她的粉色。两个行李箱靠在一起,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旅程。
“你爸妈真的不知道我今天去?”刘琼问。这已经是她第五次问这个问题了。
“真的不知道。我说的是明天。”
“你为什么要骗他们?”
“因为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你确定是惊喜,不是惊吓?”
郑阅想了想。他妈看到刘琼,一定是惊喜。因为他妈在电话里说过无数次“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每次说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期待,像一个在等待礼物的孩子,知道礼物就在那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拆开。他爸……他不知道他爸会是什么反应。他爸不是一个容易惊喜的人,也不是一个容易惊吓的人。他爸是一个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的人,开心不笑,难过不哭,生气不骂,担心不说。他爸的心里有一座山,山上有很多很多的东西,但山不说话,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花开花谢,看着儿子长大。
“不管是惊喜还是惊吓,”郑阅说,“都是真的。”
七点整,火车准时开动。硬座车厢,六个小时。郑阅买的是靠窗的两个座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刘琼坐在他旁边。窗外的长青市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山。山上的雪比城里厚,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床巨大的、柔软的、没有边际的棉被,把整座山都盖住了。
刘琼靠在郑阅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泪光,是雪光——窗外的白雪反射着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片微型的、正在下雪的、白色的天空。她从来没有去过他的老家,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踏上过那片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那片土地对他来说,是家。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未知的、需要她去了解和适应的地方。
“郑阅,”她轻声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就是一个小孩子。上学,放学,写作业,吃饭,睡觉。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
“不一样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郑阅想了想,想找出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山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不是天黑,是隧道。火车钻进了隧道,窗外的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车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了他和她的脸——两张脸靠在一起,在黑暗中清晰得像一幅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画的素描,线条简洁,轮廓分明,没有颜色。
“我小时候,”郑阅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喜欢一个人爬到天台上。不是因为我们家楼顶有什么好看的,是因为在天台上,可以看到整个县城。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所有的房子,所有的人,所有的故事,都在我脚下。那时候我觉得,世界是很大的。大到我看不到尽头。后来我长大了,去了更大的城市,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才发现——世界再大,也比不上那个天台。因为那个天台上,有我十八年的记忆。每一条路我都走过,每一盏灯我都看过,每一阵风我都吹过。”
隧道结束了,火车钻出了山洞。阳光重新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车窗玻璃上的那幅素描冲散了,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扩散、变淡、消失。刘琼的瞳孔里重新出现了雪的影子,白白的,亮亮的,像两盏被点亮了的、微型的、白色的灯。
“你会带我去那个天台吗?”她问。
“会。”
“你小时候看过的风景,我也想看看。”
郑阅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有紧张,有一种“我要走进你的过去了”的郑重。她不是随口说说的,她是认真的。她认真地想看他看过的风景,走他走过的路,吹他吹过的风,站在他站过的天台上,用他小时候的视角,看这个世界。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好。”他说。
下午一点,火车到达省城。郑阅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刘琼跟在后面。省城比长青冷,风大,吹在脸上像刀割。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只把自己裹在茧里的蚕。大巴站在火车站对面,走地下通道过去。地下通道里有卖唱的艺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抱着一把破吉他,唱着九十年代的老歌。他的声音沙哑,有些跑调,但唱得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唱最后一首歌。
郑阅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进了他面前的琴盒里。男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唱。那首歌郑阅听过,是他爸年轻时候最喜欢的,好像叫什么《大约在冬季》。歌词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句——“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他拉着刘琼的手,走过地下通道,上了大巴。
两点,大巴准时出发。省城到县城,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大巴比火车颠得多,每经过一个减速带,整个车厢都会像地震一样抖三抖。刘琼晕车,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一个在大海中漂泊了很久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要不要吃颗晕车药?”郑阅问。
“不用,快到了。”
“还有一个半小时。”
“那就再忍一个半小时。”
郑阅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大巴的颠簸,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凉飕飕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冷空气。
三点半,大巴到达县城。郑阅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刘琼跟在后面。县城的天空比省城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让人不敢呼吸,怕一呼吸就会在上面留下痕迹。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这个点,很多人已经开始做晚饭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天空中汇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像一床轻软的被子盖在县城的上空。
郑阅站在车站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呼吸了十八年的空气。每一口都带着县城特有的味道——煤烟的味道,饭菜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冬天特有的、干冷的、像刀子一样的味道。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味道,因为他觉得它一直都在,不会消失,不需要在意。现在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直都在”的。所以他在意了,用力地在意的,把每一口空气都吸到肺的最深处,让它在肺泡里停留很久很久,然后再慢慢地、不舍地吐出来。
“走吧,”他拉起刘琼的手,“回家了。”
从车站到家,打车十五分钟。出租车在县城的小路上颠簸着前行,经过了一所小学、一个菜市场、一家医院、一座桥、一条河、一片农田,然后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郑阅付了钱,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行李箱。刘琼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这栋六层的老居民楼。
“几楼?”她问。
“四楼。402。”
“没电梯?”
“没电梯。”
“你以前每天爬四楼?”
“每天。一天至少两趟。有时候忘了带钥匙,三趟。”
刘琼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栋楼,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白白的,亮亮的,像一个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小的、不规则形状的珍珠。
“走吧,”她说,“爬楼。”
两个人提着行李箱,爬了四层楼。声控灯坏了几盏,有些楼层是亮的,有些是黑的。刘琼在黑暗的楼层里会抓紧他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她不怕黑,但她怕陌生的黑。在陌生的地方,黑暗就是黑暗——未知的,不可预测的,不可控制的。在她熟悉的地方,黑暗不是黑暗,是关了灯的房间,她知道开关在哪里,知道床在哪里,知道门在哪里。
郑阅在四楼停下来,站在402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回过头,看了看刘琼。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爬楼累的,也有一点紧张,因为门后面,是她的第一次,是他的无数次。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郑阅敲了敲门。门里传来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门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看到郑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侧身让开,说:“回来了?进来吧,饭马上好。”
然后她看到了刘琼。
她愣住了。她的目光在刘琼的脸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移到郑阅的脸上,又移回刘琼的脸上。她的眼眶更红了,这次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围裙上,滴在手上,滴在地板上。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最后她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泪,看着刘琼,看着郑阅,看着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
“妈,”郑阅说,“这是刘琼。”
他妈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眼泪的咸味,有饺子的鲜味,有毛衣的暖味,有她一直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的味道。
“进来,快进来,”她伸手拉住刘琼的手,把她拉进门里,“外面冷。路上累了吧?饿不饿?饭马上好。”
刘琼被她拉着走进门,换了鞋,站在客厅里。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插着几根牙签。沙发上放着一个靠垫,碎花布面,是手工做的。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不大,像是在背景里嗡嗡地响。一切都和郑阅描述的一模一样——苹果,靠垫,新闻。他描述的时候,她以为他在夸大,觉得不可能有人把苹果切好了插着牙签等人,不可能有人把靠垫放在同一个位置十几年不变,不可能有人每天都在同一时间看同一个新闻节目。但现在她看到了,都是真的。
“阿姨好。”她说。
“好,好,”他妈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路上累了吧?”
“不累。”
“饿不饿?饺子马上好。”
“不饿。”
“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阿姨,我不渴。”
他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鼻尖。她伸手摸了摸刘琼的手——手很凉,她皱了皱眉,把刘琼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地捂着,像在捂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蛋。
“手这么凉,”她说,“穿太少了。阅阅,你把暖气烧上。”
郑阅走到阳台上,打开暖气片的阀门。水在管道里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巨大的、沉睡的动物。暖气片慢慢热了起来,冰冷的铁片开始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他爸坐在阳台上的那把老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三国演义》,翻到了“空城计”那一章,没有在看,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缓慢,像一艘停在港湾里的船,锚已放下,帆已收起,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轻轻摇晃。
“爸,”郑阅说,“刘琼来了。”
他爸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郑阅,看了两秒钟,然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过郑阅身边,走进了客厅。郑阅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走到刘琼面前,停下来。他看着刘琼,刘琼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然后他爸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的弧度。
“来了?”他说。
“叔叔好。”刘琼说。
“好,好。”他爸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回了阳台,坐回那把老藤椅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他什么都没有说,但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他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饺子好了!来端!”
郑阅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里,饺子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正在游泳的、白色的、胖乎乎的小鱼。锅盖被蒸汽顶起来,露出下面沸腾的世界,咕嘟咕嘟的,像一个正在欢唱的、不知疲倦的、快乐的小型喷泉。他端起那盘饺子,烫得他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端到餐桌前放下,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指。
四碗饺子,四双筷子,四碟醋。四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四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饺子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扩散、消散,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纱,把四个人的脸遮得有些模糊。郑阅坐在左边,刘琼坐在他旁边,他妈坐在对面,他爸坐在他妈旁边。四个人,四个方向,四双筷子,四碗饺子。
刘琼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了嚼。郑阅看着她,等着她的评价。她嚼了很久,久到饺子已经在嘴里变成了糊状,还在嚼。然后她咽了下去,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阿姨和叔叔。
“好吃。”她说。
他妈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灯光,是餐桌上那盏吊灯的白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折射出无数个小小的、亮亮的、跳跃的光点。
“好吃就多吃点,”他妈说,“锅里还有。”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夜风吹过,窗帘微微飘动,那条金线也跟着晃动,像一个在跳舞的、微型的、金色的精灵。
刘琼吃完了那碗饺子,端起碗,把醋也喝完了。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一个被捏扁的橘子,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郑阅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他妈也笑了。他爸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
晚饭后,郑阅带刘琼去了天台。
从四楼到天台,要爬半层楼梯,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铁门很重,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在清了清嗓子。门后面是一个宽阔的平台,不大,二三十个平方。地上铺着防水卷材,卷材的接缝处翘了起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沙发上。天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晾衣绳和几个废弃的花盆。
郑阅走到栏杆边,刘琼跟在他后面。从四楼看下去,可以看到整个县城——东边的山,西边的河,南边的农田,北边的工厂,中间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窄窄的巷子,巷子里亮着灯,灯下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望不到边的海洋。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这些故事同时发生着,互不相干,却又在同一个夜空中交织、重叠、共鸣。
“这就是你说的天台?”刘琼问。
“这就是。”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经常。有时候做完作业了来,有时候没做完也来。我妈骂我的时候来,我爸夸我的时候也来。开心的时候来,不开心的时候也来。这里是我的避风港。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站到这里,看到整个县城都在我脚下,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琼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他的脸上,痒痒的,像羽毛轻轻划过。她没有躲,她让他闻她的洗发水味,让他感受她的发丝在他皮肤上的触感,让他知道,她在。
“郑阅,”她轻声说,“你小时候,有没有在这里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想过。”
“做什么?”
“想过当宇航员,当科学家,当警察,当老师。什么都想过,什么都没做成。”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郑阅看着脚下的县城,看着那片金色的、望不到边的海洋。每一盏灯都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燃烧的心脏,跳动着,闪烁着,永不熄灭。他想起五个月前,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体检报告,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更早的时候,他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楼下拖着行李箱离开的人群,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爸发来的消息:“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他想起最早的时候,他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翻着那本《C语言程序设计》,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他身边。
“现在我想做的,”郑阅说,“都已经在做了。”
刘琼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两汪清泉里漂着银色的月亮,亮亮的,柔柔的,静静的。
“比如说?”
“比如说写代码。比如说做App。比如说比赛拿奖。比如说——带你回家。”
刘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冻得有些发红,像两根被霜打过的、细细的、红色的树枝。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地捂着,用他的体温去暖她的指尖。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从他们中间流过,不深不浅,刚好没过脚踝。没有人急着蹚过去,因为他们知道,河一直在那里,桥也一直在那里,他们随时都可以走过去,不需要急着在这一刻。
“郑阅,”刘琼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五月三十一号,早上七点零二分。你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穿着一件白色棉质衬衫,头发扎着马尾,面前摊着一本《古代汉语》。你翻书的时候,会先把食指放在页角上,轻轻地摩挲一下,然后才翻过去。”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的后面探出头来,久到远处有一盏灯灭了,久到风吹干了她的嘴唇,她舔了一下,嘴唇湿湿的,亮亮的,在月光下像一颗刚被雨水冲刷过的樱桃。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她说。
“因为那是重要的一天。”
“重要在哪?”
郑阅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从凉到温,从温到热,像一块被捂热的、沉睡的、正在苏醒的玉。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重要在那一天之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在那一天之后,我知道了。”
刘琼踮起脚尖,吻了他。
天台上,月光下,两个人影合成了一个。远处的山,近处的河,脚下的万家灯火,头顶的满天繁星,都在这一刻,为他们安静了下来。风停了,云散了,月亮更亮了。整个县城,整个世界,整个宇宙,都在看着他们。
刘琼松开他的嘴唇,退后一步,看着他。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泪光,是月光,是天台上那轮满月的白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折射出无数个小小的、亮亮的、柔软的光点。
“郑阅,”她说,“谢谢你带我回家。”
郑阅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月光在她脸上铺开的那层银白色的、柔和的光。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心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不强,但在黑暗中足够亮,亮到他能看清前方的路,亮到他知道自己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不客气,”他说,“这是你的家了。”
远处,有一颗流星划过。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在空中划了一下,然后就熄灭了。她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们没有许愿,因为想要的,都已经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