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独者，孤也。孤而不寂，寂而不寞。有忆相伴，故不孤。
道纹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从西海岸基地到朽骨城，从朽骨城到骨笛城，从骨笛城到听涛城，从听涛城到雾港。银白色的光还在，但光上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稀。有的人不再做梦了，有的人梦醒了却忘了，有的人记得但走不动了。道纹不会等人，它只是一条路。路在，人不在了。
不忘每天清晨从不忘树林出发，沿着道纹往东走。她要去骨笛城，去看巨花，去听骨笛。她的脚踩在银白色的光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道纹两侧的花海。花海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群在跳舞的孩子。花还是那些花，银白色的，琥珀色的，深蓝色的，金黄色的。但花里的图像越来越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有些图像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团光。
“你们好。”不忘轻声说。
花海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但回应也越来越弱了。以前花海会沙沙作响，像在唱歌。现在只有很轻很轻的颤动，像叹息。
她走了很久，走到了骨笛城。坟地还在，巨花还在，骨笛还在。巨花的茎更粗了，叶子更大了，花苞更多了。但它老了，它的枝干上长满了青苔，树皮裂开了，像老人手上的皱纹。骨笛插在泥土里，灰白色的，像一根普通的骨头。笛管上有了裂缝，风吹过的时候，声音不如以前清了。
不忘蹲在巨花前，把手放在根部。根是温的，但比以前凉了。梦还在，但梦的溫度降低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些声音。从朽骨城来，从听涛城来，从雾港来，从西海岸基地来。声音还在，但更轻了，更远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骨笛旁边。
“阿月，”不忘轻声说，“你的骨笛，我听见了。”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笛管颤了颤，像是在说，听见了就好。
不忘把骨笛从泥土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笛子是凉的，但凉中有温。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听见了更多声音。姜舟的，沈铸铁的，赵听涛的，衙役的，海伦娜的，卡尔的，托马斯的。所有的人都在骨笛里，在声音里，在温度里。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麦田。她听了很久，然后把骨笛放回原处。
她站起来，沿着道纹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道纹两侧的花海。花海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群在跳舞的孩子。她走到朽骨城的时候，停下来。朽骨城的城墙还在，但城墙上没有守卫了。探照灯还在转，光柱在雾中缓缓旋转，像一只温柔的眼睛。但没有人看了。城里的街道上开满了花，银白色的，琥珀色的，深蓝色的，金黄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等人来看。但没有人来了。
不忘走进城里，走到城墙上。她站在垛口后面，面朝西边。西边是海。海那边是西海岸基地。她看不见西海岸基地，但她知道它在。不忘树林在那里，海伦娜的墓在那里，卡尔的墓在那里，所有人的墓在那里。
“海伦娜，”她轻声说，“你的城还在。”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风吹过，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像是在说，还在。
不忘从城墙上摘了一朵花，放在垛口上。花很小，银白色的，像一颗星星。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我来了。
“沈铸铁，”她说，“你的花，我放在这里了。你想看的时候，就看。”
她转身，走下城墙，沿着道纹继续往西走。她走回了西海岸基地。不忘树林在暮色中静静站立，枝叶沙沙作响。她走到最大的那棵不忘树下，蹲在卡尔的墓前。
“卡尔，”她轻声说，“我回来了。骨笛城的巨花还在。骨笛还在。声音还在。”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还在就好。
不忘从不忘树上摘了一朵花，放在卡尔的墓前。花很小，银白色的，像一颗星星。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我来了。
“卡尔，”她说，“你的花，我放在这里了。你想看的时候，就看。”
她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花园里。她走到那株琥珀色的梦脉草前，蹲下来。梦脉草的花开了，花蕊是琥珀色的，花蕊上方的雾气凝聚成图像——卡尔。他拄着手杖，站在不忘树下，面朝西边。他在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卡尔，”不忘轻声说，“你的花，我看了。”
图像中的卡尔点了点头。
不忘伸出手，轻轻触摸那朵花。花瓣是温的。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了卡尔的温度。不是从花里来的，是从心里来的。
“卡尔，”她轻声说，“你走好。”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花颤了颤，像是在说，好。
不忘每天清晨都去不忘树林里走一圈。她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像海伦娜那样，像卡尔那样。笃，笃，笃。手杖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像心跳。她走过最大的那棵不忘树，走过所有人的墓，走过自己种的每一棵树。她的手里没有花，她不需要花。她就是花。她是卡尔种下的第四十八棵不忘树。她的根扎在土里，她的枝伸向天空，她的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她开花的时候，花是银白色的，很小，像一颗星星。
“不忘，”她对自己说，“你的花开了。”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卡尔。
她的手里有一把剪刀，是园丁的剪刀。卡尔留给她的，很旧，刀刃磨得很薄，手柄上缠着布条。她每天傍晚都去道纹上的花园，用这把剪刀修剪花枝。花园还在，花还在，但花越来越少了。有的花谢了就不再开了。不是它们不想开，是没有人记得它们了。没有人记得，花就谢了。
“园丁，”不忘蹲在花丛中，剪着枯枝，“你的花，越来越少了。”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剪刀颤了颤，像是在说，少了就少了。
不忘剪完了一丛花，站起来，走到花园门口。道纹上，银白色的光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河流上的行人几乎没有了。只有小石头还在。他三四岁，扎着一条小辫子，穿着红色的棉袄。他走得很慢，腿很短，但很认真。他的手里拿着一朵花，花是红色的，很小，像一颗星星。
“小石头，”不忘蹲下来，“你走了多少年了？”
孩子没有回答。他听不见。但他继续走。一步一步，像在丈量时间。
不忘站起来，走回花园里。她蹲下来，继续修剪花枝。咔嚓，咔嚓，咔嚓。她剪着剪着，想起了卡尔。他说，你也是园丁。她说，我是。你也是。所有的人都是。我们种花，花记住了我们。我们死了，花还在。花开了，我们又活了。
“卡尔，”不忘轻声说，“你的话，我记得。”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剪刀颤了颤，像是在说，记得就好。
不忘剪完了花，站起来，沿着道纹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的剪刀。剪刀是温的，不是铁的温度，不是手的温度，而是卡尔的温度。她走回了西海岸基地。不忘树林在暮色中静静站立，枝叶沙沙作响。她走到最大的那棵不忘树下，蹲在卡尔的墓前。
“卡尔，”她轻声说，“我回来了。道纹上的花园，花越来越少了。但小石头还在走。他走了一辈子，还在走。”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他在走就好。
不忘从不忘树上摘了一朵花，放在卡尔的墓前。花很小，银白色的，像一颗星星。
“卡尔，”她说，“你的花，我放在这里了。你想看的时候，就看。”
她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花园里。她走到那株琥珀色的梦脉草前，蹲下来。梦脉草的花开了，花蕊是琥珀色的，花蕊上方的雾气凝聚成图像——卡尔。他拄着手杖，站在不忘树下，面朝西边。他在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卡尔，”不忘轻声说，“你的花，我看了。”
图像中的卡尔点了点头。
不忘伸出手，轻轻触摸那朵花。花瓣是温的。
“卡尔，”她轻声说，“你走好。”
花颤了颤，像是在说，好。
不忘坐在不忘树下，端着茶壶，喝茶。茶是热的，烫嘴。她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的，回甘。和卡尔泡的一样。她泡了一辈子茶，从她记事起就泡。她的手不抖，茶不洒。她喝得很慢，一口茶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卡尔，”她轻声说，“你的茶，我泡了。你尝尝。”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尝了。
她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梦见卡尔了。他站在不忘树下，手里拿着一朵花。花是银白色的，很小，像一颗星星。他把花递给她。她接过花，贴在胸口。花是温的，暖暖的，像卡尔的笑。
“卡尔，”她在梦里说，“你还在。”
没有回答。但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不忘睁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揉了揉眼睛，端起茶壶，茶凉了。她喝了一口。凉了也好喝。凉了，味道更清。
“卡尔，”她轻声说，“你笑了。”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笑了。
不忘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不忘树林的边缘。她用手挖开泥土，把一颗不忘树的果实种下去。果实入土，琥珀色的光从土里渗出来，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坟。她盖上土，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这是第四十九棵。她每年种一棵，从不间断。
“不忘，”她轻声说，“你的孩子，我种了。这是第四十九棵。纪念所有的人。”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种了就好。
托马斯种的那朵白花还在。它开在不忘树林的每一个角落，开在海伦娜的墓前，开在弗里茨的墓前，开在施耐德的墓前，开在卡尔的墓前。它没有谢，也不会谢。它不需要土壤，不需要水，不需要阳光。它只需要记得。记得了，它就开。忘记了，它就谢。不忘记得，所以它一直在开。
不忘蹲在白花前，伸出手，轻轻触摸花瓣。花瓣是温的，不是花的温度，不是她的温度，而是托马斯的温度。他种了一辈子花，从年轻种到老。他的手磨破了，血沾在花瓣上，干了，变成暗红色。但花还在。花记得他。
“托马斯，”不忘轻声说，“你的花，我看见了。”
花颤了颤，像是在说，看见了。
不忘每天傍晚都去道纹上的花园。她沿着道纹走，走一刻钟就到了。她蹲在花丛中，用园丁的剪刀修剪花枝。花越来越少了，枯枝越来越多了。她剪着剪着，想起了园丁。他蹲在那里，剪了一辈子，从年轻剪到老。他的剪刀磨薄了，手柄上的布条磨破了，但他没有换。他说，用得惯。
“园丁，”不忘轻声说，“你的剪刀，我用了很多年了。还是那么好用。”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剪刀颤了颤，像是在说，用吧。
她剪完了一丛花，站起来，走到花园门口。道纹上，银白色的光向四面八方延伸。只有小石头还在走。他三四岁，扎着一条小辫子，穿着红色的棉袄。他的手里拿着一朵花，花是红色的，很小，像一颗星星。
“小石头，”不忘蹲下来，“你累了吗？”
孩子没有回答。他听不见。但他继续走。一步一步，像在丈量时间。
不忘站起来，走回花园里。她蹲下来，继续修剪花枝。咔嚓，咔嚓，咔嚓。
她剪着剪着，想起了海伦娜。她拄着手杖，站在她身后，看她剪花。她看不见花，但她能感觉到。她说，不忘，你剪得真好。她说，园丁教的。她说，你也是园丁。她说，我是。你也是。所有的人都是。
“海伦娜，”不忘轻声说，“你的手杖，我用了。你教的。”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剪刀颤了颤，像是在说，用吧。
不忘剪完了花，站起来，沿着道纹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的剪刀。剪刀是温的，不是铁的温度，不是手的温度，而是园丁的温度。她走回了西海岸基地。不忘树林在暮色中静静站立，枝叶沙沙作响。她走到最大的那棵不忘树下，蹲在卡尔的墓前。
“卡尔，”她轻声说，“我回来了。道纹上的花园，花越来越少了。但小石头还在走。”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他在走就好。
不忘从不忘树上摘了一朵花，放在卡尔的墓前。花很小，银白色的，像一颗星星。
“卡尔，”她说，“你的花，我放在这里了。你想看的时候，就看。”
她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花园里。她走到那株琥珀色的梦脉草前，蹲下来。梦脉草的花开了，花蕊是琥珀色的，花蕊上方的雾气凝聚成图像——卡尔。他拄着手杖，站在不忘树下，面朝西边。他在笑。
“卡尔，”不忘轻声说，“你的花，我看了。”
图像中的卡尔点了点头。
不忘伸出手，轻轻触摸那朵花。花瓣是温的。
“卡尔，”她轻声说，“你走好。”
花颤了颤，像是在说，好。
不忘每天清晨都去不忘树林里走一圈。她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像海伦娜那样，像卡尔那样。笃，笃，笃。手杖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像心跳。她走过最大的那棵不忘树，走过所有人的墓，走过自己种的每一棵树。她走到了树林的边缘，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远方的海面上，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海的那边有朽骨城，有骨笛城，有听涛城，有雾港。城还在，但城空了。没有人了。
“海伦娜，”她轻声说，“城空了。”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风吹过，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空了就空了。
不忘转身，走回树林里。她坐在最大的那棵不忘树下，端着茶壶，喝茶。茶是热的，烫嘴。她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的，回甘。她喝了一辈子，还是那个味道。
“卡尔，”她轻声说，“你的茶，还是那个味道。”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是。
她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梦见卡尔了。他站在不忘树下，手里拿着一朵花。花是银白色的，很小，像一颗星星。他把花递给她。她接过花，贴在胸口。花是温的，暖暖的，像卡尔的笑。
“卡尔，”她在梦里说，“你还在。”
没有回答。但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不忘睁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揉了揉眼睛，端起茶壶，茶凉了。她喝了一口。凉了也好喝。凉了，味道更清。
“卡尔，”她轻声说，“你笑了。”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笑了。
不忘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不忘树林的边缘。她用手挖开泥土，把一颗不忘树的果实种下去。果实入土，琥珀色的光从土里渗出来，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坟。她盖上土，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这是第五十棵。她每年种一棵，从不间断。
“不忘，”她轻声说，“你的孩子，我种了。这是第五十棵。纪念所有的人。”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因为不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种了就好。
第一百五十八甲子章·终
残经又曰：独者，孤也。孤而不寂，寂而不寞。有忆相伴，故不孤。不孤，则道纹虽空，心不空。心不空，则花不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