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一早，料场落了一层浮土，冷风裹着碎沙土围着钢筋堆乱刮，切割机一开，嗡嗡的响声震得脚底下地皮都发颤。初五我跟小博先来收拾场地、对着图纸抽筋下料，初六永利过来敲定用工，等到初八，跟着他俩从村里捎来干活的工人总算到齐了。
永利踩在满地钢筋头上面，当场分工，让小博先挑自己熟手、干活利索的工友，优先划进他的班组。小博毫不客气，把村里那些手脚麻利、经验足的老工人全都挑走了，剩下性格孤僻、没人愿意带的小辉，被几句话搪塞下来，最后分到了我手下。
歇口气抽烟的时候，牛伟把冻红的手在棉袄上蹭了蹭，从兜里摸出一盒揉皱的荷花烟，手指头沾着黑铁锈，抽一根递过来：“小峰，我二十五了，你多大？”
我两手按着一捆码整齐的钢筋，铁料冻手，凉得手心发麻：“喊你伟哥，我比你小三四岁。”
牛伟打火机在风口划了两下才点着火，烟圈一冒出来就让冷风吹散：“岁数不大就带班了。”
“全靠永利哥照应，没人家提携，我也就是蹲地上捆钢筋卖力气的。”我老实回他。
四下没人，牛伟压低声音跟我唠实话。小辉在村里脾气倔得要命，认死理、不爱说话，在家里动不动就跟他爹顶嘴吵架，甚至动手争执，名声不好，附近几个工地都没人愿意收他。这次招工，小博就是借着挑选人手的空子，把这个没人想要的累赘直接甩给了我。
我心里难免窝火，可人事已经定了，人都分到我这边了，无缘无故撵人走实在说不过去。真要是因为这点事去找永利诉苦，反倒显得我心眼小、容不下人，也不会带班组。相处这几天，我也算慢慢摸透了小辉的性子。他看着冷冰冰、不好打交道，实则干活踏实、格外较真，每天该完成的弯箍活，别的工友到点就收工奔食堂吃饭，唯独他不急着走，留在料场继续忙活，手里的活不干利落、不达标，绝对不肯歇着。
抽空我私底下找小博直说：“博哥，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你们本村能干、顺手的人手全让你挑走了，最后偏偏把这个犟种塞给我。”
小博脸上一阵讪讪的，掏出一包软白石石家庄烟，在水泥台子上轻轻磕出一根，掸掉烟身上的浮土递过来，打圆场道：“别往心里搁，今晚收工我请你去网吧通宵，所有花销我全包。”
日子一天天过，下料空闲的时候，小辉偶尔会跟我唠两句家里的难处。他爹在村里开着一间玻璃门市，家境不算差，可常年好酒贪杯，喝醉了就爱撒酒疯，动辄打骂他妈。长年累月的家庭压抑，让他心里攒满了委屈，慢慢养成了孤僻执拗的性子。好好说话的时候，他万事好商量，可谁要是扯着嗓门训斥、数落他，他立马犟脾气上头，任谁劝都不听。
我思量再三，给他调整了干活的内容，不再让他跟着大伙上楼绑扎主体钢筋。楼上干活的工友，都是干一天记一个工，提前定好单个工价，所有人的工钱都不日结、不预结，统一攒到整项工程彻底完工，最后对账统一结清，平时只能支点零花钱。
我在料场边角腾出一块空地，专门派活让他制作钢筋蘑菇钩。新手干活难免生疏，这批蘑菇钩做得参差不齐，有的弯折角度太大、弯过了头，有的弧度不够、达不到施工标准，看着乱糟糟不成规矩，我只能陪着他一点点返工修整，格外费功夫。
小辉一整天蹲在料堆旁边埋头忙活，也不偷懒、也不抱怨。一天下来，从胸口衣料到裤腿，全都蹭满了黑乎乎的铁锈，就连鼻尖、脸颊上，也沾着一块块洗不掉的锈迹。看着邋里邋遢，可这份实打实的卖力和踏实，我全都看在眼里。
工地自带食堂，伙食统一管饱。每天都是热腾腾的馒头，正餐大多是大白菜炖豆腐，菜里汤水充足，味道清淡顺口，很少能见到荤腥。食堂还有温吞吞的开水，不烫嘴也不冰凉，刚好能喝。
每到饭点，所有工友都扎堆凑桌，一边吃饭一边说笑唠嗑，热热闹闹的。唯独小辉不一样，每次打好饭菜，从不挤进人群扎堆，总是独自找个安静偏僻的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吃饭，不掺和任何人的闲聊，始终独来独往。
眼下工程刚打地基，整栋楼房还陷在地平面之下。工地围墙外头，是一片老干部居住的小院。寒冬刚过，院里的核桃树、杏树还都是光秃秃的枝干，远远看着黑乎乎一片，萧瑟冷清。凑近了仔细看，枝头的嫩芽苞已经悄悄鼓了起来，轻轻抠开外层干枯的树皮，里面裹着细小紧实的花骨朵，藏着一点开春的生机。
歇晌抽烟的空档，大伙靠着钢筋堆随口闲聊。都说等往后楼层一点点往上垒，脚手架搭起来贴近院墙的时候，等到麦熟时节，院墙上的果子也就熟了，到时候伸手就能摘。老话常说七打核桃八打梨，如今才正月，离果子成熟还早得很，大伙也就当个盼头随口唠着，等着日子一点点往前熬。
越往后工期越紧凑，活儿也越来越忙。永利一直守着当初说好的规矩，工地上所有普通工人，平时只能零星支点生活费贴补家用，全部工钱要等整个工程彻底完工之后，统一核算结清。全队上下，唯独我一人特殊，享受周结工钱的待遇，每一周的工钱，永利都会准时给我结算。
每次拿到工钱，我都会抽空回一趟老家。在家待上大半天，陪陪家人，收拾一下琐事，时间一到就匆匆折返工地，不敢耽误干活。
往返工地的路上，必经村口的淀粉厂。我好几次收工赶在傍晚，刚好碰上厂里工人下班。一群人三三两两结伴走出厂门，身上的工服洗得发白、干干净净，头发刚洗完还是湿的，落在夕阳底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
再看看我们自己，一身洗不净的铁锈灰泥，指甲缝里常年嵌着黑泥，怎么抠都抠不干净。两边的人，仿佛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我们当地村子里，这家淀粉厂就是顶好的单位。放在那个年代，能进厂踏踏实实上班，安稳体面、旱涝保收，堪比现在年轻人挤进大厂工作，是所有人羡慕的好出路。
我曾见过厂里一个年轻女工，下班路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转头跟身边同伴笑着说笑。那一刻我心里格外酸涩，人家身上是干净的皂香、清爽的气息，而我身上，除了尘土就是铁锈，带着一股工地独有的、粗粝又洗不掉的味道。
姐夫就在淀粉厂上班，他早就跟我交过底。淀粉厂门槛不低，不会常年招人，只有厂里缺人手、放出招工名额的时候才有机会报名。普通老百姓没有门路、没有熟人托关系，等听到外界传开招工消息的时候，名额早就被内部人、有关系的抢占一空了，根本轮不到普通人。
姐夫跟我说，万一以后工地行情不好、没活可干、挣不到钱，想进厂谋个安稳活路，也只能耐心等着厂里放名额，到时候他再帮我碰碰运气。
天黑彻底收工之后，小博兑现了白天的承诺，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盒五块钱的红石烟。烟皮薄软，揣在兜里被挤得扁乎乎的，我俩揣着烟，一路直奔镇上的网吧。
坐下开机之后，小博拆开烟点上，立马一头扎进游戏里，专心致志敲着键盘，烟灰时不时落在键盘缝隙里，也顾不上打理。
网吧机房里，混杂着烟味、泡面味，闷闷的让人发沉。屏幕右下角，那个戴草帽的小企鹅不停跳动，咧着嘴傻笑，莫名像是在嘲讽我这一身洗不干净的铁锈尘土。墙角老旧的风扇转起来吱呀作响，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带着深夜的凉意，混着我指尖残留的烟草涩味。
我点开QQ，点开那个名叫天蓝色的海的头像。翻看聊天记录，我发现这个人从来不在白天上线，大多是晚上九点半之后才会登号，很多消息、很多回复，都是深夜凌晨发出来的。
我开了通宵机子，从九点多一直等到十一点，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过去，对面隔了很久，才简简单单回了两个字：哦哦。
我打字问她：“总见你半夜上线，随口问问你的作息，不至于嫌我瞎打听吧？”
她很快回复：“随便唠嗑而已，不用揪着细问。”
我接着敲字：“就是瞅你上线时间怪特殊，有点好奇罢了。”
屏幕上很快弹出一行字：这么细心啊，呵呵。
慢慢闲聊中我才知道，她在别的镇上网吧做网管，黑白颠倒倒班熬夜，所以总是深夜在线。
她随口问我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没有半点吹嘘，也没有半句隐瞒，老老实实打字告诉她，我就在工地卖苦力，专门绑扎钢筋，顺带当个带班的。
这句话发出去的瞬间，我心里猛地一空，像是把最真实、最狼狈的自己，完完全全扒光了摊在陌生人面前。可与此同时，又莫名觉得格外踏实。
在现实里，我要么是永利手下干活的工人，要么是带着班组的带班，身上压着各种身份、各种责任，没人在乎我本身是谁。唯独在这个隔着屏幕、谁也不认识谁的虚拟网络里，我不用扮演任何人，不用顾及任何脸面，安安稳稳只做我自己。
她大概是少见我这种不吹牛、不装体面、实话实说底层处境的人，连连夸我实在。
继续闲聊才知晓，我俩竟然是同一个县城的人。我的老家挨着石家庄三县交界，而她，住在我们县最西边的深山里头。
指尖悬在键盘上，我忽然没了继续敲字的欲望。
机房外头，是石家庄沉沉的深夜，是无数个像我一样，靠着一身力气苦苦打拼、换取微薄明天的工地。机房里头，冰冷的屏幕蓝光，清清楚楚映着我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泥。
那一刻，淀粉厂下班女工湿漉漉的头发、干净体面的模样，和QQ屏幕上“天蓝色的海”这个温柔的网名，莫名其妙在我脑海里叠合在了一起。
一个是现实里安稳干净的体面生活，一个是网络里温柔遥远的精神寄托。
两样干净，两样光景，全都美好，也全都离我太过遥远。
我盯着屏幕上忽亮忽暗的头像，一言不发，安安静静等着她的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