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胜麻痹,大劫潜伏
陈敬山已经连着七天没出门了。
他把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手机握在手里,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智云算力的后台。
数字在涨,一直在涨,涨得他不想做任何别的事情。
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像在浪费时间。
只有盯着那些数字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活着。
林淑芬还是没回来。
他每天给她发消息,发了四十几条,她只回过三回。一回是“嗯”,一回是“知道了”,一回是“你吃饭了吗”。他回“吃了”,她没再说话。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想再发点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赚了多少钱?她不在乎。说自己想她了?说不出口。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赚钱赚得太多了?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饭。
冰箱里还有林淑芬走之前包的饺子,冻了一个多星期了,皮都冻裂了。
他下了十几个,煮的时候破了一半,馅漏出来,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他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对面是空椅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
他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咸了。不是饺子咸,是心里咸。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老刘头发的消息。“老陈,我那两万块,你说上周还,现在都过了一周了。”
陈敬山愣了一下。
他忘了这回事。
钱全在智云算力里,每天收益十几万,但他没取出来。不是取不出来,是不想取。
取出来干嘛?放在银行吃利息?
百分之二点几,够干什么的?不如放在平台里钱生钱,利滚利。
他给老刘头回了一条。“老刘,再等几天,我这边资金周转一下。”
老刘头回得很快。“你不是说一天赚十几万吗?十几万都周转不过来?”
陈敬山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僵住了。
他说得对,一天赚十几万,怎么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
他打开智云算力的提现页面,输了两万块,点了确认。
页面弹出一行字:“提现申请已提交,预计一到三个工作日到账。”跟上次一样,跟所有人都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不是激动,是慌。以前提现五百块,当天就到账了。
现在两万块,要等一到三天。
为什么?系统升级?升级要升到什么时候?
他没想下去,不敢想。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赶紧把眼睛闭上。不看就不存在,不想就不会发生。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饺子。
饺子已经凉了,皮硬了,馅腥了。
他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怕。
成都,下午三点。
江亦扬从出租屋里出来了。
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出门了,胡子长了,头发乱了,衣服皱得像咸菜。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
不是变老了,是变形了。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心。现在那双眼睛是灭的,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灯芯还冒着烟,但再也点不燃了。
他坐地铁到了市中心,找到那栋写字楼。
智云算力的注册地址就在这里,十八楼。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数了数楼层,十八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进大堂,保安拦住了他。
“你找谁?”
“智云算力,十八楼。”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十八楼没有这家公司。上个月来了好多人找这家公司,物业说根本没租出去过。”
江亦扬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是不是也被骗了?”保安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见多了这种场景,“别找了,找不到了。报警吧,虽然报警也没什么用。”
江亦扬转身走出大堂,站在路边。
阳光很好,晒得他头皮发烫。
他站在阳光里,却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走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他怎么了,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他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等眩晕过去,然后掏出手机,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标准的普通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请问什么事?”
“我被骗了,一个叫智云算力的平台,骗了我两万多。”
“请问您的姓名?”
“江亦扬。”
“请问您的身份证号?”
他报了。那头传来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敲了十几秒。
“请问您是在哪里报案的?”
“成都。”
“好的,请您到最近的派出所做笔录。地址我短信发给您。”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短信来了,他看了一眼地址,离这里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他开始走,走得很慢,像在走向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不是怕报警,是怕报警以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平台回不来了,钱回不来了,那些被他拉来的人也回不来了。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看样子比他大不了几岁。
民警让他坐下,倒了杯水,问他什么情况。
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辞职到做代理,从拉人到提现失败,从官网打不开到客服失联。
他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哑了,说到眼泪掉下来了。
民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种情况,我们最近接到好几起了。智云算力,还有其他几个名字差不多的平台,都是同一个套路。现在的问题是,平台在境外,资金在境外,人也在境外。我们能做的很有限,只能先把材料收着,等有线索了再通知你。”
江亦扬擦了擦眼泪。“那些被我拉来的人怎么办?他们也是看我推荐才报名的。”
民警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无奈。
“你先顾好自己吧。别人来找你,你就让他们也来报警。案子到了一定数量,上面会重视的。”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沿着马路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出租屋?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对着天花板发呆。
去找工作?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还有信用卡的欠款,还有那些被他拉来报名的人的赔偿。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
对面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馒头,等着过马路。
绿灯亮了,老太太往前走,走得慢,馒头在袋子里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妈。
他妈也老了。他很久没回去了。上次打电话说“过几天就回去”,现在过了一周多了。他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过两天回去。”
妈妈回得很快。“好,妈给你包饺子。”
他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深圳,晚上七点。
沈知微还在办公室。
智云算力二期的代码全部写完了,明天就要上线。
她把所有的模块测试了一遍,每一个功能都正常运行,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完美得像一把刀,锋利、漂亮、致命。
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代码在跑,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知微,你爸出院了,医生说要定期复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打了几个字。“忙完这阵就回去。”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关了。
不想再看任何消息,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
她已经回答了太多问题——什么时候回来?忙完这阵。什么时候忙完?快了。快了是多久?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代码写不完,需求改不完,项目做不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怎样生活的,也许跟她一样,每天写代码,每天加班,每天跟自己说“快了”。
快了,但永远不到。
她转过身,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光刺眼。
她走在白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被她写的代码伤害的人,会不会有一天来找她?会不会站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该怎么回答?说“我只是写代码的”?说“我不知道平台是骗人的”?说“我也是被逼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但每一句都像在推卸责任。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夜风还是那么黏,深圳的夜永远不清爽,永远带着白天的余温和人间的汗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八楼的灯还亮着,不知道谁还在加班。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