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微利勾人,欲望膨胀
江亦扬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手机堆满了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张明远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表姐发了二十多条微信,他一条都没看。
他知道自己该回,该接,该看。但他做不到。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
昨晚他又梦到了那个领奖台。
台下站满了人,但不是来鼓掌的,是来要钱的。
张明远站在最前面,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喊着他的名字。
表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报名截图,眼泪往下掉。
还有快递小哥,还有邻居,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不说话,但比说话更让人害怕。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代理群的消息。
他以为这个群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有人说话。
点开一看,是个他不认识的人在发消息:“有人报警了吗?我昨天去派出所报案了,警察说这种案子要等,让我回去等通知。”
又有人回了一条:“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钱都花光了?”
还有人发了一个哭的表情。然后又是沉默。几百人的群,只剩几个活人在说话,其他人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江亦扬把群退了。退了以后又觉得自己蠢,退了又能怎样?那些人就不找他了吗?那些钱就不见了吗?他退的不是群,是自欺欺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群消息,是银行的扣款通知。
信用卡还款日到了,自动扣款两千三百块。他卡里只剩六百,扣完以后余额变成了负一千七百。
他盯着那个负数看了很久,负数在银行的通知里会用括号括起来,看起来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妈妈的号码。
上回他说过几天回去,现在“过几天”变成了“过多少天”,他不知道。
他没钱买票,也没脸回去。回去怎么说?说他把工作辞了,把钱亏了,把朋友坑了?他说不出口。
他又翻到前女友的号码。
删了,但号码还在脑子里。
他没打,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说“我错了”?错哪了?错在不该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还是错在相信了却不承认自己相信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又黑又闷,像个坟墓。
他躺在自己的坟墓里,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地捶着胸口,提醒他还活着。
活着就得面对。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南京,上午十点。
陈敬山的智云算力账户里躺着两百多万。
他把房子卖掉的一百一十五万,加上之前的二十多万,再加上这十几天的收益,数字大到他数了好几遍才数清楚。
他坐在客厅里,捧着手机,像捧着一块金子。屏幕上的数字是绿色的,绿得发亮,绿得晃眼,绿得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林淑芬还没回来。
她在儿子家住了快两周了,偶尔发条消息,问问吃了吗,睡了吗,身体好吗。从来不问钱的事,不问平台的事,不问房子的事。好像那些东西不存在,好像老陈还是以前那个老陈,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发生了。房子没了,钱变成了数字,家变成了一个人。
陈敬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墙皮掉了好几块,地板翘了几条缝,厨房的油烟机坏了一年多没修。
以前他觉得这些东西破,想换。现在他觉得这些东西好,好到让他想哭。因为这些东西很快就不属于他了。
买家下个月就要搬进来。
他得在那之前搬走。搬去哪儿?
他不知道。租房?住儿子家?回老家?每一条路都想了一遍,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不想了。反正有钱,有钱什么都能解决。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相信了。
他打开智云算力,今天的收益又到账了。
九万多。他盯着那个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九万多,够他租一年的房子,够他吃两年的饭,够他给林淑芬买她一直想要的那条金项链。
他给林淑芬发了条消息。“今天的收益九万多,你回来吧。”
林淑芬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房子卖了就卖了,有钱再买,你别生气了。”
还是没回。他打了过去,响了几声就被按掉了。
他再打,这次直接关机了。
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但身后有人在推他,推得他站不稳,只能往前跳。
他跳了。
打开智云算力的至尊黑金通道,把账户里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
两百多万,一键转投。
页面弹出一行字:“恭喜您升级为至尊黑金用户!日收益率提升至百分之五!”
他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打开计算器算了一笔账。
两百多万的百分之五,一天十多万。
他算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字。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然后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面条煮好了,他端到客厅,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看那个数字有没有涨。
涨了。每分钟都在涨。
他刷新一次,跳一下,刷新一次,跳一下。
像心跳,但比心跳更有规律,比心跳更让人安心。
他吃完面条,把碗洗了,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下个月就要搬家了,他得把家里的东西整理整理。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该打包的打包,该扔的扔。他打开衣柜,看到林淑芬的衣服挂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像在等他。他伸手摸了摸,面料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手缩回来,关上衣柜,去收拾别的东西。
深圳,下午两点。
沈知微在代码里找到了那个错误。
就是之前那个被她写错的参数。阈值提前了,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一周。她盯着那行代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改了它,陈敬山会多出一周的犹豫期。
不改,他会在今天或者明天收到系统的极限施压推送。
她不知道陈敬山是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亏了以后会怎样。但她在后台见过他的数据——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还把房子也卖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改了吧,当没发生过。”
另一个说:“改了又能怎样?你改了这一行,还有下一行。你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在杀人,你改得过来吗?”
她睁开眼,把那行参数改了。然后提交,合并。屏幕弹出那行熟悉的字:“合并成功。”
她盯着那行字,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减一个人的刑期,但这个人的刑期本来就不是她判的。她只是给那把刀换了个刀鞘,刀还是那把刀,还是会砍下去。
手机震了。是赵立诚的消息。“知微,老板对二期进度很满意,月底给你发奖金。”
她没回。奖金?用奖金做什么?交房租?还信用卡?给爸爸看病?
每一笔都有用,每一笔都干净,干净得像她写的代码。但代码干净有什么用?代码做的事不干净。
她就像一个造枪的人,枪造得再漂亮,不杀人。但拿枪的人会杀人。她不知道拿枪的人是谁,但她知道枪是她造的。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代码。
今天要写的是“社交关系链分析系统”。
这个系统能分析每一个用户的社交网络,找到他身边最容易“转化”的人——经常聊天的人,经常转账的人,经常互动的人。然后把这些人的信息打包成一份“潜力客户名单”,推送给用户,诱导他去拉人。
她把最后一行代码写完,测试通过。打开那个名单看了看,系统随机抓取了一个用户,分析出了他的社交关系链。
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姐妹、同事、朋友,一层一层,清清楚楚,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沈知微看着那张网,忽然觉得自己也在网里。
父母、公司、平台、法律、道德,每一根线都拉着她,扯着她,让她动不了,逃不掉。
她不是织网的人,她也是网里的虫。
只是虫子不知道自己在网里,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