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落地,万物缄默。
城市的喧嚣被无形的黑暗屏障彻底隔绝,街巷车流、夜市人声尽数消弭。全网所有电子设备同步陷入静默,锁屏界面次第亮起,唯一常驻的冷白标题静静浮现——《全球不眠之夜》。
这档横跨昼夜的深夜电台,从不筛选故事,只收纳所有被尘封、被隐瞒、被世人刻意遗忘的人间憾事与诡异亲历。比起荒宅古楼的阴冷煞气,藏在青春校园里的怨念与恨意,往往最纯粹,也最刺骨。
冰冷平直的机械男声缓缓流淌,穿透沉寂夜色,无波无绪:“欢迎收听零点《全球不眠之夜》,本台收录真实深夜灵异亲历,无引导,无干预,只做倾听。”
话音落,电波疆域陷入死寂。无数熬夜未眠的听众屏息凝神,等候着新一轮扎根在校园深处的惊魂故事。
短暂沉寂后,一通本地热线悄然接通。
不同于以往任何投稿的人声,这道声音空灵、飘忽,带着刺骨的冰凉,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与起伏,似是隔着一层生死壁垒,缓缓穿透电波传来。这是属于逝者的倾诉,是积压许久、跨越阴阳的怨怼。
【我是苏晚。】
【世人皆说,少年人的情爱轻薄短暂,可我十七岁最纯粹、最干净的整颗心,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全都给了陈舟。这份爱从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是我日复一日的偏爱,是我赌上全部人生的执拗。我至今清晰记得每一段细碎温柔——高一初秋的走廊,他笑着替我挡开乱飞的粉笔头,指尖轻揉乱我的发丝,眉眼温柔;无数个静谧的晚自习,他偷偷留在教室陪我刷题,揣着温热的奶茶悄悄递到我手边,耐心帮我整理堆叠杂乱的笔记;暮色四合的操场角落,我们躲在阴影里悄悄牵手,虔诚许愿,熬过高考就挣脱所有束缚,去往同一座城市,读同一所大学,光明正大地相爱,岁岁相守。】
【那时的他,温柔得足以沦陷我整个人生。他会抱着我细数往后的岁岁年年,郑重许诺永远不会丢下我。我信了,掏心掏肺、义无反顾地信了。后来恋情曝光,漫天非议席卷而来,学校施压、父母打骂、旁人指指点点,所有人都逼着我们分开,我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动摇。我扛下所有冷眼谩骂、委屈指责,被家人禁闭训斥,被学校公开通报批评,受尽世俗磋磨与苛待,依旧死死守住这份感情。我总以为,熬过风雨便是晴天,他的温柔与承诺,是我跨越所有苦难的唯一救赎。】
【直到意外降临,我怀了孩子,彻底坠入不见底的人生绝境。那一刻,全世界都背弃了我。父母暴怒失望,老师冷眼相对,同学恶意揣测,流言蜚语像锋利的刀刃,日复一日将我凌迟。我惶恐崩溃,夜夜睁眼到天明,被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可即便身陷万丈深渊,我最后的底气,依旧是陈舟。我天真以为,我们是共渡苦难的恋人,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哪怕人间再无容身之处,只要他在,我就敢赌上一切,陪他奔赴绝境。我傻傻笃定,他的温柔可抵万难,他的诺言可渡余生。】
【可我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尸骨无存。】
【我捧着满腔赤诚与滚烫爱意,咬牙扛下所有风雨与非议,赌上学业、名声、未来,甚至赌上性命,赴一场我们双向约定的生死之约。我主动舍弃生机、放下人间眷恋,甘愿陪他长眠天台,换一场来世安稳相守。我以为这场奔赴是双向的忠贞不渝,到头来我才看清,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情深、自我感动。】
【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是假的,那些相守余生的诺言是假的,那些不离不弃、生死与共的誓言,全是他敷衍我、哄骗我的谎言。他早已对这段感情厌烦疲惫,早已心生退意,却不肯坦诚半分懦弱,只假意共情、假意温柔。他一边温柔哄骗我奔赴死亡,一边贪恋人间锦绣前程,惧怕死亡的冰冷疾苦。天台冷风萧瑟,我怀揣着最后一丝赤诚期许,转身奔赴我们约定的解脱,等来的,不是并肩长眠的爱人,而是他毫不留情、决绝狠毒的一推。】
【万丈高空坠落的瞬间,我十七岁的整个人生、所有的温柔爱意、所有的期许念想,碎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我带着纯粹到愚蠢的真心,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带着满腹无人知晓的委屈与不甘,惨死在他亲手缔造的深渊里。而始作俑者陈舟,踩着我的尸骨,悄悄掩埋肮脏的罪孽,照旧读书成长、安稳度日,拥有我再也触碰不到的、光明坦荡的余生。】
【这世道何其不公。活人犯错,可遮掩、可悔过、可翻篇、可重生;逝者含冤,无处申辩、无处释怀、永世沉沦。我不恨世俗刻薄待人,不恨命运颠沛流离,我只恨他!恨他先予我万般温柔,诱我沉溺情深、无可自拔;恨他假意赤诚真心,哄我入局、骗我赴死;恨他背信弃义,亲手终结我的性命、摧毁我的一切!我最恨的是,他害我殒命、毁我一生,非但毫无半分悔意,反而贪生怕死,妄图请法师超度镇魂,强行磨灭我的残魂,想让我永世消散、无人申冤,让他肮脏卑劣的罪孽,彻底烟消云散!】
【温柔耗尽,真心腐烂,执念成煞。过往的回忆有多甜蜜滚烫,如今心底的恨意就有多蚀骨癫狂。昔日我有多义无反顾地爱他、信他、护他,此刻我就有多歇斯底里地怨他、恨他、咒他!我积攒了整整一生的不甘、委屈与血海怨怼,跨越阴阳、永世不消。我不走、不散、绝不放过!我要日日缠他、夜夜伴他,让这个背信弃义的罪人,终生被心魔噬骨、被亡魂纠缠,困在自己亲手造就的罪孽里,不得安宁,不得解脱,永世不得轮回!】
空灵阴冷的女声缓缓消散,电波里只剩刺骨的死寂。片刻后,听筒里响起那道低沉沙哑、濒临崩溃的青年男声,裹着洗不掉的悔恨与刺骨寒意,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窒息的疲惫。
“我投稿。我叫陈舟,曾经是市区一所老牌重点高中的高二学生。
我今天要讲的故事,发生在我们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校园里。世人总说青春纯粹干净、少年爱意赤诚热烈,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最恶毒的辜负、最冰冷的人性,往往藏在年少无知的皮囊之下。
我们学校是市区建校几十年的老校,底蕴深厚,规矩森严,在外人眼里是教书育人的清净学府。但校内所有老生、本地学生都心知肚明,学校的主教学楼顶楼天台,是整片校园最不干净的禁地。”
这栋教学楼年岁久远,墙体陈旧,楼道幽深,常年萦绕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尤其顶层通往天台的铁门,常年被铁链死死锁死,锈迹斑驳,从未对外开放。
校方对此向来闭口不谈,无论学生私下如何议论、家长如何询问,都只统一口径搪塞,从不解释封锁天台的真正缘由。
可一代代学生口口相传的禁忌,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无数住校生、晚自修留校的学生,都曾撞见过诡异异象。深夜整栋教学楼灯火稀疏,顶楼天台时常会传出细碎的呜咽哭声,随风飘荡,似有若无;偶尔楼道灯光闪烁摇曳,天台边缘会浮现一道单薄的白色残影,静静伫立,久久不散。
有人说那是执念不散的孤魂,有人说那是校园里遗憾离世的学生,众说纷纭,却无人敢深究。校方年年封锁、岁岁隐瞒,硬生生把一桩陈年悲剧,捂成了全校心照不宣的恐怖禁忌。
而我,亲手成为了这桩禁忌悲剧的始作俑者,亲手把最爱我的人,永远留在了那片天台之上。
我和苏晚,是高二偷偷早恋的一对情侣。
十七岁的年纪,爱意汹涌又莽撞,纯粹热烈,却也脆弱不堪。我们偷偷相恋,躲过老师的巡查、瞒过家长的视线,熬过了无数个偷偷牵手、悄悄谈心的日夜。可少年人的爱情,终究扛不住现实的重压。
恋情曝光后,学校的处分、家长的打骂、旁人的指点,如潮水般将我们裹挟。老师轮番约谈,勒令我们立刻分手;双方家长彻底决裂,恶语相向,死死逼迫我们断绝所有联系。
双重打压之下,我们的爱意被一点点磨平,昔日的甜蜜温存彻底消散,只剩无休止的争吵、猜忌与内耗。相处的每一刻都满是煎熬,我心底的爱意慢慢被厌烦取代。我开始习惯性逃避她的情绪、回避我们的未来,只觉得这段年少私情早已不是青春的慰藉,反倒成了困住我学业和生活的沉重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苏晚意外怀孕。
十七岁的年纪,懵懂无知,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这件事一旦彻底曝光,不仅会毁掉我们的学业、前途,更会让我们彻底身败名裂。
巨大的恐惧、绝望和压力,彻底压垮了苏晚。她整日惶恐不安、以泪洗面,夜夜失眠崩溃。而我,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绝境里,彻底暴露了自私懦弱的本性。我没有半分并肩承担的担当,满心只剩慌乱、烦躁与后怕,甚至暗自埋怨这场意外、埋怨这段感情,偏执地觉得,是苏晚的脆弱与执拗,毁掉了我本该安稳顺遂的高中人生。
面对前路的绝境,苏晚满心绝望,提出了殉情的想法。
她说,既然世间不容我们相爱,既然活着只剩煎熬,不如一同奔赴终点,来生再无牵绊、好好相守。
她选在了学校的顶楼天台——那片全校皆知的禁地,那片藏着无数流言与遗憾的地方。我们约定,深夜无人之时,一同赴死,以命践约,不负此生相遇。
彼时的我,嘴上温柔附和、句句应允,陪着她落泪共情,佯装甘愿与她赴死相守。可心底早已满是退缩与抗拒,看着她眼底炽热纯粹的决绝,我没有半分生死与共的悲壮,只剩浓烈的荒唐与刺骨恐惧。我舍不得尚未开启的前途,舍不得鲜活自由的人间,更没有直面死亡的半分勇气。只是彼时的苏晚已然濒临崩溃、脆弱至极,我不敢戳破自己的懦弱,不敢打碎她最后的念想,只能顺着她的心意,演一场不离不弃的深情戏码。
自始至终,我从未真正想过陪她赴死。我贪恋烟火人间,执着于自己的学业前途,极度畏惧死亡的冰冷与未知。那些深情相守、生死不负的诺言,全是我随口编织的谎言。我只是用虚假的深情稳住濒临崩溃的她,也稳住狼狈不堪、不敢直面现实、不敢承认自私的自己。
约定的那个深夜,夜色浓稠如墨,整座校园彻底沉寂。
我跟着苏晚,偷偷撬开老旧的天台铁门,铁链落地的脆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晚风凛冽,吹动天台的尘土,空旷的顶楼漆黑荒芜,常年封锁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阴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苏晚站在天台边缘,单薄的身影在刺骨晚风中摇摇欲坠,却站得格外坚定。夜色压在她肩头,十几岁的少女,眼底洗尽了少年人的鲜活,只剩被现实碾碎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滚烫期许。她转头望着我,伸手轻轻攥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死死不肯松开。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哭后的沙哑,温柔得让人心疼,是少年人赌上余生的赤诚:“陈舟,活着太苦了。老师骂我们,爸妈逼我们,连我们相爱都是错的。现在我这样,更没人容得下我们。”
她抬眼望着漆黑的夜空,晚风拂乱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对来世的全部期盼:“我们死了,就没人能管我们了。不用吵架,不用害怕,不用躲躲藏藏。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不用早恋、不用偷偷摸摸,安安稳稳谈恋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看着她纯粹到愚蠢的认真,心口发紧,愧疚一闪而过,却很快被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压灭。我伸手抱住她,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刻意揉得温柔,全是违心的敷衍:“好,都听你的。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辜负你。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苏晚瞬间红了眼,靠在我怀里轻轻哽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你不许骗我。到了最后,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慌乱,字字虚假:“不骗你,绝不丢你一个人。我们一起走,生死都在一起。”
得到我的承诺,苏晚彻底安心了。她从我怀里起身,松开紧握我的手,缓缓转过身,面向万丈悬空的天台边缘,语气平静又释然:“那我们走吧。”
那一刻,我刻意伪装的深情彻底碎裂崩塌,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所有理智。万丈高空近在眼前,冷风从楼下翻涌上来,刮得人脸颊生疼,死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念头: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葬送自己的人生。
我彻底慌了,双腿发软,浑身冰凉战栗。直面无底高空,所有的顾虑、愧疚全都荡然无存,心底只剩下最原始、最自私的求生欲。
我不敢死,我不想死。
在她转身、毫无防备,准备纵身跃下的瞬间,心底的求生欲彻底碾压了我仅剩的良知。我怕她一时执念,拉扯着我一同赴死,怕这场绝境彻底毁掉我的一生。人性最卑劣、最冰冷的一面,在我心底彻底滋生爆发。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狠狠用力,一把将身前的苏晚,推了下去。
风声呼啸,划破深夜死寂。
那一秒,我看见她骤然错愕的侧脸,看见她眼底的期许瞬间碎裂,化作无尽的震惊、绝望与不甘。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哭喊,身体便直直坠落,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天台之上,只剩我一人僵立原地。
晚风骤然变得刺骨冰冷,整片天台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我僵立在原地,望着漆黑空旷的楼下,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近乎冻结。那一刻,我没有惋惜,没有悲痛,心底只剩铺天盖地的慌乱,以及一丝卑劣又刺眼的侥幸——我活下来了。
短暂的空白过后,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全身,我不敢停留半分,生怕留在天台,就会被这份罪孽死死缠裹。
我仓皇逃离天台,锁好铁门,装作从未踏足,装作一无所知,将所有罪责、所有过往,全部掩埋在深夜的黑暗里。
第二天,校园警报大作。
苏晚坠楼身亡的消息席卷全校。校方迅速封锁消息,压下舆论,对外草草定义为学生压力过大、意外失足坠楼。没有人怀疑到我头上,没有人知晓,这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是一场最冰冷的背叛与谋杀。
我安然无恙,照常上课、生活,在老师、家长和同学面前,刻意伪装出悲痛欲绝、遗憾万分的模样,扮演着被感情重创的受害者。我演技纯熟,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却骗不了自己的内心。我清清楚楚知晓,眼底的悲伤全是刻意伪装,心底深处,藏着永远见不得光的罪孽,和日夜不散的惶恐。
可我骗得过世人,骗不过亡魂,更骗不过自己的良心。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独处的寂静都会无限放大我的罪孽。天台那晚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重播,她坠落前错愕、绝望的眼神挥之不去,日复一日折磨着我,让我几近疯魔、彻底崩溃。
苏晚死后,怪事开始无休止地缠上我。
每一个深夜,我总能听见耳边传来细碎的哭泣声,温柔又幽怨,反反复复,萦绕不散。我闭眼就能看见天台的画面,看见她坠落的瞬间,看见她最后那双含着绝望的眼睛,夜夜梦魇,日日难安。
我不敢独处、不敢入夜、不敢回望曾经的校园。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了我,我精神恍惚、日渐憔悴,整日活在无尽的阴影与悔恨之中。
我心知肚明,是苏晚的执念不散、怨气难平。她不肯原谅这场被肆意辜负的生死之约,更不肯放过背信弃义、亲手终结她性命的我。我日日自我审判,清醒地知道,这份日夜纠缠的梦魇,全是我罪有应得的报应。
我日夜癫狂、精神萎靡的怪异状态,终究瞒不住朝夕相处的父母。
那段时间的我,昼不安宁、夜难入眠,吃饭发呆、上课失神,时常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半夜骤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迅速消瘦脱形。家中暖意融融,我却浑身发冷,总是下意识回头,偏执地觉得,身后一直有人贴身伫立,寸步不离。
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带我看西医、找心理医生,全部无济于事。所有检查结果都显示身体无碍,可我的精神状态一日比一日崩坏。家里老人说,这不是病,是撞了脏东西、沾了阴孽。
无奈之下,我父母托遍人脉,重金请来了一位本地有名的老法师,上门镇宅超度。
深夜客厅,香烛高燃,青烟袅袅,火光摇曳不定。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僵硬,眼神空洞,任由法师布坛作法。我父母站在一旁,满脸焦灼,一口地道的上海方言,低声和法师恳切交谈。
我母亲眉头紧锁,语气慌乱又急切:“师傅,侬一定要帮帮阿拉儿子!搿两个礼拜伊实在太不正常了!夜里困不着觉,日日做噩梦,人瘦得脱形,整日失魂落魄,呆呆傻傻,像魂被勾走一半!”
父亲也连忙接话,语气沉重焦虑:“是呀师傅,阿拉查也查不出毛病,心理医生也看过,一点用场也呒没。伊肯定是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侬帮帮忙,帮伊清清晦气,超度超度,勿要再让脏东西缠牢伊了。”
老法师手持桃木剑,燃符诵经,目光沉沉扫过我惨白的脸,缓缓开口:“少年阴气缠身,亡魂执念极重,是被亏欠之人,怨气缠体,不肯离去。”
母亲听得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师傅,严重伐?会不会出事体?侬行行好,多少钱阿拉都出,只要能让阿拉儿子恢复正常,啥都好讲!”
法师抬手镇压香烛,语气笃定:“无妨,我今日设坛超度,化解怨气,打散阴魂,今夜过后,亡魂散尽,再无纠缠,孩子便可回归安稳。”
父母长舒一口气,连连道谢,悬着多日的心彻底落地。
我坐在一旁,麻木地看着全程,心底只剩卑劣的庆幸。我天真以为,这场法事能彻底抹平我的罪孽,送走纠缠我的苏晚,让我彻底摆脱阴影、重回安稳的正常生活。如今回头再看,这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可笑妄想。
法师设坛做法,焚香念咒,符纸燃尽化作黑灰飘散,一遍遍镇压怨气、超度亡魂。整套法事落定后,法师再三叮嘱我父母,阴魂已散、业障已消,往后家中安稳,再无阴邪纠缠。
我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暗自庆幸自己摆脱了这场无休止的噩梦,笃定过往可弃、罪孽可消,从此彻底翻篇、重回人生正轨。那时的我天真又卑劣,愚蠢地以为一场世俗法事,便能抹平一条鲜活人命、洗脱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罪孽,现在回想,只觉荒唐可悲。
可我万万没想到,人心可欺,天道难欺,亡魂更难欺。
头七那晚,夜色漆黑如墨,无风无月,是老一辈口中最阴的回魂夜。
深夜十二点,我独自在家,屋内死寂无声。整栋房子的温度骤然骤降,盛夏的夜晚,屋内却冷得像寒冬腊月,刺骨的阴冷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客厅的老式挂钟,指针准时卡在十二点的位置,骤然停摆。
紧接着,门口传来了极轻、极缓慢的敲门声。
咚——咚——
力道很轻,节奏很慢,温柔又熟悉,不像索命的厉鬼,反倒像从前无数个深夜,她偷偷找我赴约时的模样。
我浑身僵硬,冷汗浸透全身,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我全部心神。我死死盯着紧闭的家门,不敢应声、不敢动弹。法师笃定的断言还在耳畔回响,我曾自以为彻底挣脱了亡魂的纠缠,可这一刻我才猛然惊醒: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亏欠人心、亏欠性命的罪孽,从来没有轻易消解的捷径。
法师明明说过,她已经走了。
可这阵敲门声,持续不断,温柔执着,一遍遍响彻死寂的屋内。
片刻后,敲门声停了。
我刚要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落地窗的异变。
是苏晚。
这一刻的她,再也没有半分温柔干净的模样。
她一身白衣被暗红血渍浸透斑驳,衣摆破碎不堪,整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彻底漆黑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剩一片死寂的墨黑,死死锁定着屋内的我。额角裂开狰狞的伤口,乌黑的血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蜿蜒淌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黏腻腥臭的血痕。
她不再是安静伫立的模样,整张脸狠狠贴压在落地窗上,骨骼挤压玻璃发出细碎刺耳的咯吱怪响。惨白的手掌五指大张,死死扒住冰凉窗沿,指尖泛出死灰般的青白,乌黑发紫的指甲深深抠着玻璃。她的身体微微扭曲、悬空浮动,彻骨的死气透过玻璃缝隙疯狂涌入屋内,冻得我四肢僵硬、周身血液彻底凝滞。
隔着一层玻璃,我们近在咫尺。
我清晰看见,她空洞漆黑的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委屈与悲凉,只剩蚀骨的怨毒、滔天的恨意。那场超度法事,压下了她仅剩的温柔执念,却彻底唤醒了她心底的杀戮戾气。道法渡得掉浅浅善念,渡不掉深入骨髓的血海深仇。那一刻我彻底顿悟,她今夜跨越阴阳归来,不是讨要说法,是专程前来索命。
下一秒,窗外的她骤然消失。
屋内温度瞬间跌至极致冰点,所有灯光疯狂频闪、明暗交错,客厅挂钟的秒针不受控制地疯狂倒转,发出刺耳的咔咔异响。耳畔骤然响起一阵细碎黏腻、紧贴耳膜的阴冷笑声,不再是从前温柔的呜咽,只剩沙哑、凄厉、怨毒的腔调,缠得人头皮炸裂、心神俱裂。
紧接着,我的卧室衣柜门,无人自动,缓缓向内敞开。
漆黑深邃的柜洞中,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静静盯着我。
她回来了,进房了。
那一刻,我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抚、所有的逃避,彻底崩塌。我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连尖叫的力气都被恐惧抽空。
超度,根本没用。
那场法事,强行压下了她最后的温柔执念,却彻底激化了她惨死的滔天怨气。她本带着满心委屈与不甘归来,只求我一句道歉、一个迟来的答案。可我贪生怕死,妄图用道法镇压、强行磨灭她的存在,彻底掐灭了她最后一丝念想。
天台之上,我骗她生死与共;绝境之中,我亲手推她坠亡;死后我贪生怕死,还要超度镇压、磨灭她的残魂。
欺人可恕,欺鬼难容。
她不再念情,只来索命。
电话那头的男声彻底哽咽,泣不成声,刺骨的恐惧浸透骨髓,牙齿不住打颤,破碎的悔意与极致的恐慌死死缠绕在电波中:
“所有人都怕厉鬼索命、怕怨灵缠身,可我这辈子最怕、最后悔的,是我亲手把最爱我的人,硬生生逼成了前来索命的恶鬼。”
“她本带着仅剩的温柔执念归来,只想讨一个迟到的答案、一句真心的道歉。可我贪生怕死、自作聪明,请来法师镇压超度、磨灭她的魂魄,硬生生碾碎了她最后一丝情意。是我亲手,把一场青涩遗憾的青春悲剧,变成了一场不死不休的阴阳索命局。”
“学校封锁的从来不是天台铁门,是一桩桩被刻意掩埋的青春憾事;法师超度的从来不是活人罪孽,是恶人自以为是的心安。世间最好渡的是心头怨气,最难还的是年少情债,最逃不掉的,是刻入骨髓的良心审判。”
电波沉寂无声,深夜电台依旧只听不语。
那所老旧的校园里,天台的锈迹铁门依旧常年紧锁,隔绝了世人的窥探,却锁不住一段破碎的生死约定,压不住一场被人为激化的亡魂怨气。从此往后,每一个无月阴夜,天台之上总有凄风呜咽、残泣回荡,世间多了一个永世寻仇、不得轮回的怨灵,更多了一个被困在罪孽深渊里、终生不得安宁、日夜等死的可悲罪人。
今夜,无人敢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