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着建康城的长街。深秋的夜风卷着秦淮河上的湿冷气息,顺着街巷蜿蜒而过,吹得两侧店铺檐角的气死风灯来回摇晃,昏黄的光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摇曳不定的暗痕。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刺鼻烟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夜色里缓缓弥散。
司马道子端坐马背,缠着层层白绢的右手虚搭在马鞍扶手之上,绢布边缘被夜风微微掀动,露出下面隐隐泛青的皮肤。他目光牢牢锁着街心伫立的白衣身影,眼尾微微下压,眼睑半阖,面上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周身气场沉凝如冰,连风到了他身前三尺处都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悄然绕开。
他缓缓抬起左手,手腕轻转,指尖在半空慢悠悠划出一道浅弧,动作闲散随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后厨备膳。
“给我好好招呼官公子。一定要活的。”
十二名戴青铜面具的暗卫闻声而动。最先发难的是子鼠,身形贴地滑出,如掠地狸猫,一对青铜分水刺直取官映川足踝。刃尖在火光下泛着幽蓝,淬了毒。官映川足尖轻点,踏月留香步施展开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避过了这一刺。寅虎的混铁钢刀已从左侧劈至,刀风凌厉,他折扇一合,扇骨精准磕在刀身侧面受力点上,借力后跃,恰好从丑牛两柄宣花巨斧的夹击缝隙中穿身而过,斧风扫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巳蛇的长鞭如灵蛇吐信,从背后袭来,鞭梢带着磷火般的暗红光芒,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扇将鞭梢拨开,身形已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在街心另一侧,气息依旧平稳绵长。
五十回合在兵刃交击声中流过。单论修为境界,十二暗卫每一人都比官映川低了一个大境界,单打独斗撑不过十招。可他们配合默契至极,无数次生死厮杀磨出来的默契,一人攻出,另一人立刻补位,一人收招,第三人立刻接上,招式衔接密不透风,不给官映川任何喘息之机。官映川在包围圈中往复穿梭,身形飘忽不定,扇影翻飞不休,穿花拂叶十八式、浮光掠影手、惊鸿铁扇功三路武学轮转多变,衔接不见半分滞涩。缠斗间隙,他抬手拂了拂袖口沾染的尘土,眉宇间不见半分焦灼,仿佛身处的不是生死搏杀的战场,只是秦淮河畔的寻常闲步。
阵中为首的辰龙始终冷眼旁观,青铜面具后的视线紧紧追着官映川的每一步起落。他很快捕捉到对方步法里一个极其细微的习惯,每次转身换势时,都会下意识以左足作为支点借力。这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破绽,在高手对决中足以致命。他压低声音沉声喝令。
“布十二地支阵。”
十二暗卫身形骤变,依照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方位分列而立。十二股淳元境气息瞬间相连,体内真气顺着无形脉络彼此交融流转,内力通过阵型互相传导,汇成一股沉沉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朝中心挤压过来。这便是十二地支阵的真正威力,十二位淳元境高手内力配合,循环往复,足以抗衡澄心境绝顶高手。
官映川立刻察觉异样,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原本灵动飘逸的身法骤然变得滞重,每踏出一步都像踏入粘稠厚重的泥沼。扇子敲在子鼠的分水刺上,反震之力却来自十二个人;避开丑牛的斧劈,落地时脚步比方才沉了半分。
辰龙再度一声低喝,阵型骤然收紧。子鼠和午马同时抢攻,分水刺与铁枪一上一下封死前路;巳蛇的长鞭从侧翼缠向脚踝;丑牛和亥猪则堵住了两翼的退路。官映川折扇展开,扇面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逼退子鼠的刺击,借势后仰。铁枪从鼻尖擦过,枪缨扫得他脸颊生疼。脚下踏月留香步连点三步,从巳蛇软鞭的缝隙中堪堪穿过,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他又在阵中支撑了五十回合,渐渐落了下风。
不能再耗下去了。体内明月潮生诀的内力如潮汐般涌动起来。当年他在东海之滨独坐一月,面朝万顷波涛,望着日升月落,潮起潮落,终于懂了师父葛洪那句话,“与其压制情绪,不如驾驭情绪。海从来不是被月亮牵着走的。海和月亮之间没有绳子。月亮在天上,海自己知道该涨了,该退了。不是月亮叫它涨,是它自己愿意涨”。所以这门内功,从不是简单模仿潮汐的起伏,是成为潮汐。内力循月相盈亏节律自然流转,静时内气敛于丹田,似残月隐空、潮水归海,温润沉静,不露半分锋芒;动时真气逐层翻涌,如满月凌空、洪涛拍岸,一波接续一波,后劲连绵无尽。不是外力牵引催动,是本心自主起落。
丹田内气如涨潮般轰然翻涌,周身气息陡然涨起。右手五指舒展,凌厉指风横扫而出,强劲的气流逼退身前两件兵器,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合围圈里撕开一道缺口。随即化指为擒,指尖精准扣住对方持械的手腕,劲力顺势游走,直袭经脉大穴。对手手臂一麻,兵器险些脱手落地。一套组合招式一气呵成,快慢相济,攻守兼备,正是他自创的拂风残雨。
阵型未及重整,官映川纵身腾空,身形借着腾空之势拔起丈余,衣袂在夜风中展开如白鹤展翅。扇影凌空舒展,姿态飘逸灵动,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这道身影吸引。趁着众人分神的刹那,他在空中陡然变招,身形扭转直扑阵眼辰龙。整套凌空招式衔接得天衣无缝,攻其不备,又是一套组合技惊龙鸿渐。辰龙猝不及防,慌忙举鞭格挡,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原本严密无隙的地支大阵,就此出现松动。
百回合鏖战落幕,场上局势被官映川强行扳回。可诡异的状况也随之接连出现。子鼠与寅虎接连布下三处杀局,每一次都计算精准,看似避无可避,却总在兵刃及身的刹那,被莫名的外力干扰,功亏一篑。第一回,刀锋与刺刃已然逼近周身,官映川却在最后一瞬侧身滑步,从两道攻势的夹缝里从容脱身。第二回,对手假意诱敌,暗中偷袭下盘,他跃起之时身形无端偏斜半寸,恰好躲开阴毒攻势。第三回,两人前后夹击将他逼至墙角,侧方兵器已然近在咫尺,前方的寅虎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刀势偏出大半,又一次留出逃生的空隙。子鼠与寅虎对视一眼,青铜面具下的眼神惊疑不定。
巳蛇的长鞭再度缠向脚踝时,鞭梢忽然被一股微弱却精准至极的力道弹开半分,官映川足尖在鞭身上借力腾空而起。申猴从背后一棒砸下,却在他跃起的同时后背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细小物件击中,踉跄了两步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官映川落地时,目光迅速扫向远处的黑暗深处。每次他即将陷入绝境,便有石子击在青石板上,击在他下一步要落足的位置。有人在暗中帮他。他忽然想起五日前那场宫檐夜雨,同样的感觉,同样的石子。那个人,今夜也在。他无暇多想,只专心对阵,双方又斗了五十余合。
丈外的屋檐顶上,一道银袍人影静静注视着这场战斗。夜风拂过他的袍角,他纹丝未动,像一尊与屋脊融为一体的石像。自开战至今,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马背上,司马道子的面色越来越阴沉。一百五十回合过去了,十二暗卫加上地支阵,竟拿不下一个澄心境的年轻人。他右手缠着绷带的虎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五日前在宫檐上被一掌击飞的羞辱感翻涌上来,与眼前的焦躁交织在一起。他翻身下马,锦袍下摆擦过青石板,溅起几星泥水。
“废物。这么多人还拿不下这厮,要你等何用。”
话音未落,他已跃入战圈。地网伏行步诡异无声,身形如鬼魅般切入阵中。他催动灭天绝地功,这门内功走阴寒霸道一路,真气沉戾刺骨,游走经脉之时带着蚀骨寒意,一旦外放便会压制周遭气息,锁困对手身法。森寒内劲扑面而来,寒意侵肌蚀骨。官映川当机立断,运起明月潮生诀,丹田内力如涨潮般轰然翻涌,周身气息陡然涨起。手中折扇在内力驱使下脱手而出,像一道白光直扑司马道子面门。
司马道子瞳孔一缩,脚下连踩三步,身形堪堪侧过。折扇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嗤的一声,肩头锦袍被划开一道口子,肩头皮肉被扇骨扫过,一阵火辣辣的疼。那柄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去势虽急,去而复返,稳稳落回官映川手中。
司马道子低头看了看肩头那道口子,又抬头看向官映川。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自己小了快一轮,竟有这般武学修为,内力操控精准,擒龙控鹤的手法精妙绝伦,已稳稳踏入澄心境。他不敢再托大,气运丹田,催动灭天绝地功内力,左手抽出佩剑死歌玄金剑,拇指轻推剑鞘,剑鞘如离弦之箭直刺官映川,同时挺剑直刺,使出自创的剑法,死歌悲剑。
官映川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周遭的空气忽然变黏稠了,扇子挥出去的力道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剑鸣声与夜风声交织在一起,呜呜咽咽,像有人在极远处哭。他突感一震寒意,凌厉的剑势朝他袭来,当下以惊鸿铁扇功还击。十二暗卫加上司马道子,双方斗了五十余回合,官映川在圈中连转躲闪,衣袍被凌厉剑气割开数道口子,发丝也被剑气削落数缕。对手也被他的指力点中手腕,经脉受创,兵器握持不稳,攻势稍稍滞缓。
久战之后,官映川气力消耗巨大,却不见半分慌乱。明月潮生诀最妙处便在这起落之间。力竭时便是落潮,不必强撑,让气自己沉回去;沉到极处,自然又会涨起来。他借着腾挪闪避的间隙,任由内气如退潮般缓缓回落丹田,不多时便又蓄满了力道。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司马道子本人亦是澄心境修为,久战之下,他终究渐渐被逼入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一股刚猛霸道的掌力破空而来。那股掌力灼热而霸道,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低沉的嗡鸣。正是龙虎山镇派绝技五雷掌,催动这一掌的内功是五雷天元一炁诀,修炼五脏之炁,五脏对应五行阴阳,五炁朝元化为五雷。十二暗卫内力相连形成的无形气墙被这一掌硬生生击穿,站在最外侧的亥猪首当其冲,被掌风震得连退数步,背心撞在街边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包围圈被破开的瞬间,一道红黑相间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阵中。那人脚下踏的是奔雷步,每一步落地都像闷雷滚过青石板,震得满地碎石簌簌跳动。
火光映在来人身上,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劈,俊朗阳刚中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他双掌一错,掌心隐隐有雷纹流转,周身气劲鼓荡,暗红罩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内里白色大袖宽衫的袖口被掌风灌满,猎猎如旗。他往官映川身前一站,虎背蜂腰,身形挺拔如松,像一道堤坝拦住了汹涌的攻势。
司马道子剑势未收,左手死歌悲剑仍想绕过罗寂然继续刺向官映川。罗寂然看也不看,反手一记五雷掌拍出,掌心正中剑脊。司马道子只觉一股灼热的力道顺着剑身传导过来,虎口剧震,剑身被拍得偏了半尺,刺入了旁边的空气里。
“住手!”罗寂然大喝一声。
这一声如虎啸山林,震得长街两侧的窗棂嗡嗡作响,几名暗卫身形为之一滞。那声音中蕴含着一股纯阳刚正的内力,不是恫吓,是威压。辰龙离得最近,只觉耳中嗡鸣不止,握着水磨钢鞭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司马道子收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犹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冷冷地看着罗寂然,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罗世子,你要插手本王的事么。”
罗寂然施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不敢。在下只是见年少的故友命遇险境,不得不出手。”
司马道子没有理会,左手一振,剑身发出一声悲鸣。十二暗卫重新布阵,兵器齐出杀向二人。司马道子本人则催动死歌悲剑,悲风再起、长歌当哭、天地同悲连环递出,剑意层层叠加,直取罗寂然。官映川正要上前,罗寂然抬手拦住了他。
“你先歇口气。”
罗寂然双掌一错,掌心雷纹骤然亮起,迎向司马道子的剑锋。五雷掌的刚猛掌力与死歌悲剑的悲绝剑气正面碰撞,掌风与剑意在空中交织,激起一圈圈气浪,将青石板上的碎石和灰土扫得四下飞扬。十二暗卫从侧翼攻来时,罗寂然右手五雷掌继续与司马道子对轰,左手五指连弹,五炁归化惊雷指应手而出。
卯兔手持八楞铜锏从左侧攻来,锏身八棱,专破内家真气。罗寂然拇指轻按,一记“山泽潜形”无声无息地点在他护身罡气上。卯兔只觉肩头微微一沉,并未在意,挥锏便砸。罗寂然侧身避过,食指顺势在他锏身侧沿一划,正是“春风化雨”。指劲绵密如春雨,顺着锏身传至卯兔腕脉,在他经脉里种下数颗雷劲的种子。卯兔只觉手腕一阵酸麻,铜锏险些脱手,连忙撤步回防。
丑牛双斧抡圆,势大力沉,一斧劈向罗寂然左肩。罗寂然不退反进,中指并拢,一记“昆玉断金”刺在斧身正中。雷劲震入铁斧内部,斧身虽未断裂,丑牛却觉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麻了,第二斧再也劈不下来。巳蛇从侧翼偷袭,罗寂然头也不回,无名指扣住拇指,反手一弹,“枯荷听雨”的指风飘忽不定,巳蛇听见风声从左来,护住左路,劲力却已落在右腕。软鞭脱手飞出,鞭梢在空中甩了个空圈,啪地落在地上。申猴挥棒横扫,棒风凌厉,罗寂然身形一矮,小指在他棒头轻轻一划,“逝水无痕”的劲力如暗流般侵入棒身。申猴只觉手中铁棒微微一颤,并未在意,继续抢攻。他不知道那道指劲已潜伏在棒身内部,等他下一次发力时便会从内部炸开。
罗寂然一口气连换五指,点、刺、弹、划、按,五指各逞其能,五种雷劲轮转交替。他右手五雷掌正面硬撼司马道子的死歌悲剑,左手五指便如调弦一般,将十二暗卫的合围之势一根一根拆解开来。司马道子被他正面牵制,无法分神指挥暗卫变阵。官映川趁这间隙闭目调息,耗损的内力如潮退归海,自然蓄满,片刻之后便提扇再度入阵。
有了罗寂然的加入,官映川压力顿无。两人一正一奇,配合无间。罗寂然以刚猛掌力正面硬撼司马道子和十二暗卫的主力,官映川则以轻功和扇法在侧翼穿插,袭扰暗卫的阵型。战局重新陷入胶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司马道子左手持剑与罗寂然对轰了数十招,越打心头越沉。一个澄心境的官映川,又来了一个澄心境的罗寂然。龙虎山五雷掌名不虚传,每一掌都震得他虎口发麻,那套自创的指法更是刁钻,五指切换如行云流水,专破阵型衔接之处,十二暗卫被他几根手指搅得阵脚大乱。他右手伤势未愈,只能用左手持剑,内力的运转不如右手顺畅,久战下去未必能讨得了好。他心中飞快权衡利弊,手上的剑势渐渐收敛。
他忽然撤剑后退,左手一摆。
十二暗卫立刻收拢阵型,不再抢攻,而是连成一排。子鼠收起分水刺,双掌抵在丑牛后心;丑牛以同样的姿势将内力传入寅虎体内。十二人的内力在经脉间互相流转连接,最终灌注到首位的辰龙体内。辰龙周身衣袍无风自动,龙首面具下的双眼精光大盛。他缓缓抬起右掌,十二人的内力在他掌心凝聚,掌缘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官映川看见对面十二人的阵势,收起折扇,深吸一口气。明月潮生诀的内力在丹田中急速运转,如大潮将至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蓄着万钧之势。他迎上前去,右掌平平推出。
两掌相接,轰然巨响震彻整条长街。劲风从掌缘相接处迸射而出,扫过两侧店铺的木板门,门板哗啦啦一阵乱响。气浪卷起青石板上积了一夜的雨水,泼向四周。官映川和辰龙各退一步,两人的脚后跟同时磕在身后凸起的青石板上,身形微微一晃。
与此同时,罗寂然与司马道子已缠斗到街心的另一侧。罗寂然五雷掌法全力催动,司马道子天罗掌法迎面硬撼。两股掌力碰撞,震得街旁屋檐的瓦片簌簌碎裂,纷纷坠落。墙头一株老槐的叶子被掌风扫落大片,在夜色中飘旋而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和脚边。两人各自退了一步,罗寂然卸去掌劲,司马道子也退了一步,剑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裂痕。谁也奈何不了谁。
司马道子盯着罗寂然看了一息,又转头看向官映川。两个澄心境,一个背后有龙虎山天师府,一个武功驳杂、看不出师承。他右手伤势未愈,死歌悲剑的绝杀二式又非此刻该用的招数。他归剑入鞘,左手一摆。
“走。”
十二暗卫立刻撤阵,井然有序地退入火把后方的黑暗中,只留下满地碎石和被剑意掌风扫落的木屑。那匹黑色骏马踱到司马道子身旁,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罗寂然一眼,拨转马头。马蹄声远去,火把的光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街面重新被夜色吞没,只有檐角几盏未熄的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将暗淡的光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远处那道银袍人影看着这一幕,也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官映川走到街边,俯身拾起先前搁在台阶上的银囊,拍了拍灰,揣回怀中。他将折扇收拢往腰间一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掌力沉了。”
“扇子没变。”
“穷。”
“半个建康城都偷了,说穷。”
“换了粮草。”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一路上,官映川将盗宝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从御府发现宝盏密信,到偷听到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的对话,再到密信自燃只余残片,以及残片上日月血影门几个字。他没有提梁玄渊,只说那夜宫中有人暗中相助。
罗寂然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许敬,是梁世伯当年身边那个许敬。”
“你认得他?”
“幼时在梁府见过几面。听说他是梁世伯最得力的幕僚,梁世伯待他如左右手。你说他还活着?”
“司马道子也在找他。当年梁家被抄,此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有人在姑苏见过他,司马道子已经派了王国宝去姑苏四海商会探谢三思的口风。”
罗寂然听到“梁家被抄”四个字,心头一沉。他又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小官,你惹下这番祸事,今后恐再无宁日了。”
官映川将扇子抽出来,展开摇了摇,淡然道:“害,我这江湖浪子浪荡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这世道啊……”
他停步,抬眸望向朱雀桥没入夜色的方向。夜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捣衣声。长街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檐角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肃风裁秋,山河为案,苍生尽砧上残叶;残霞煮乱,烽燧为炉,列国皆釜底飞灰。寒鸦落荒驿,孤客倚枯槐,满目清秋,尽是乱世流离。”
两人各叹一气,官映川抬手勾住罗寂然的肩膀,并肩往镇南侯府的方向走去。
入夜二更天,镇南侯府门前,管家侯伯已在门外提灯等候。见两人走近,他连忙迎上前来。
“世子你回来了,侯爷和夫人还有小姐已经在厅堂等着你呢。”侯伯看着官映川,“这位公子是?”
“侯伯有劳您相迎。这是我的朋友,这几日随我在府中修养,另外这事吩咐下去不要外传。”
“老奴明白,世子快进去吧。”
罗寂然带着官映川进到府中。父亲镇南侯罗玄和母亲陈氏,小妹罗寂宁早已等候多时。罗寂然向父母请安,和小妹使了一个眼色打了个招呼。他向家人介绍官映川,官映川依礼上前躬身行礼。
“小子官映川,草字流顾,拜见侯爷和夫人,罗家妹子。”
罗玄抬手虚扶,面上带着和善笑意。
“公子不必多礼。你是我家然儿的朋友,然儿也多次提到过你,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官映川也介绍了自己,提到曾在边关从军,罗玄连连点头夸赞。众人落座边吃边聊,席间提到梁家旧案之事,罗玄不断叹气,哀声缅怀故友梁芬安。
三日后,晨光破晓。千里之外的西山万寿宫,玉皇殿的轩窗半开着,松风穿林而过,吹得窗棂轻轻磕碰。殿内石制棋案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棋势正到中盘。
端坐棋案两侧的二人,气质迥然却同样超然。
许逊一身朴素青袍,身为净明派开宗祖师,一生躬身行道、教化世间,不耽虚玄、重在本心。他常年潜修净明大道,周身萦绕着道门清和冲淡、正大圆融的气韵。眉目沉静如山,眼底藏着阅尽世事、渡人渡己的通透,一举一动皆合道法自然、本心澄澈。他挽起衣袖,小臂肌肤饱经山野风霜,不见寻常养尊修士的娇嫩,反倒透着踏遍山河、躬身济世的质朴沉稳。
对面的竺法潜身披月白僧衣,眉心一点天生朱砂痣格外醒目。他毕生深耕般若奥义,精研空性智慧,早已勘破万象表象、超脱俗世执念。多年禅定修持洗尽一身戾气,神情从容澹定,无悲无喜。手中轻握麈尾,腰间酒囊随身形微微晃动,于佛门清寂静定之中,又藏着魏晋名士独有的疏放洒脱,禅意与风流相融一体。
他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眉宇间凝着一缕绵长柔软的惦念。
“唉,牛鼻子,也不知道玄渊这臭小子怎样了,今年都没有回来过。”
许逊目光落于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落子的动作不急不缓,落棋之声清越清脆,契合净明道法静心守一、不动尘扰的修为。他头也未抬,语气平和悠远,听不出半分焦躁波澜。
“老秃驴,到你下了。放心吧,那小子该回来时他自然会回来的。”
窗外忽然传来鸽子扑翅的轻响,一只灰羽信鸽穿过层层松林,稳稳落在殿外窗棂之上,咕咕低鸣不止,足上牢牢系着一支细窄竹筒。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一道身影轻叩殿门。
来人正是清玄子,西山万寿宫门下道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他身着规整素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眉目清朗端方,性子恭谨沉稳、修为扎实,是宫内年轻一辈中最为可靠勤勉的弟子。
“二位师尊,弟子清玄子求见。”
“进来说。”
清玄子轻步入殿,垂首躬身行礼,双手恭敬捧着一封叠整的信笺,姿态端谨有度。
“后山信鸽传回书信,是玄渊师弟自建康寄来,弟子特来呈递。”
“好了,放这吧。”
“是,弟子告退。”
清玄子将信轻轻置于棋案一侧,再行一礼,转身轻步退出殿外,顺手合掩殿门,动静极轻,不扰殿中清宁。
许逊放下手中棋子,抬手取过书信。指尖触到微凉纸页,动作温缓沉稳,数十年道心静定,纵使挂念弟子,依旧波澜不惊。他缓缓拆开封口,展平信纸。竺法潜也随手放下腰间酒壶,侧身凑近,二人借着破晓穿窗的柔和晨光,并肩细读来信。
许真人、竺大师座下:
弟子玄渊拜书。别师远游,倏忽数载。其间虽数度归山叩谒,然每返皆匆匆辞去,未及旬日。每忆万寿宫中晨钟暮鼓,许师烹茶于松风之下,竺师酿酒于竹影之间,弟子于崖畔吹箫,月出东山,此境常萦梦寐。弟子浪迹江湖,不能朝夕侍奉,伏惟二师道履清安,法体康健。
弟子今岁客居建康。偶过旧宅,门庭已废,阶石苔深,唯后园老槐一株犹自亭亭。弟子于树下独坐竟夜,翌晨题诗于树干而去。诗云:“废宅无人径,荒阶生绿苔。庭空风自语,门掩月空来。旧燕穿梁过,新蛛结网哀。寒箫吹一曲,不见旧楼台。”二师览此,当知弟子无恙。
近于台城偶得一桩紧要消息。会稽王司马道子与王国宝密谈于御府,言及父亲当年心腹幕僚许敬,九年前家难之际突然失踪,近日有人在姑苏见其行迹。弟子思之,许敬为父亲心腹旧人,或知当年冤案始末。弟子拟即日启程赴姑苏一行。
风霜满剑,师恩一盏。不敢忘,不能忘。
又有一事可喜可愕,敢以奉闻。数日前夜半,弟子偶行建康街市,忽睹一场大战。罗家世子寂然,弟子幼时总角之交也,拜在龙虎山张天师门下,今已长成磊落男儿,龙虎山五雷掌使得风云变色,联手破去十二暗卫之地支杀阵。又有一青年姓官名映川,轻功卓绝,虽身陷重围而神色自若。弟子观此二人并肩御敌,心中忽觉,此番追查旧案,未必需要孤身独行。
许师所赠寒玉箫在手,腰间冰玉酒壶,犹系大师所赠旧绳。绳已起毛,尚堪一握。每念大师当年“新绳硌手”之语,不觉莞尔。塞北风霜,江南烟雨,有壶、箫随身,如二师在侧,便觉天地虽大,尚有一隅可归。
弟子此去姑苏,前路未卜。然父亲之冤,梁门之耻,亲族之仇,不敢一日或忘。忆昔往梦,岩下尸堆之中,蒙真人伸手,万寿宫中大师教诲,方有今日。此行若有所得,当再修书禀告。弟子在外,诸事谨慎,二师勿以为念。
又及:冰玉壶中酒已饮尽,唯余空壶。待弟子归来,当携好酒与二师共醉三日。不知万寿宫后山那片松林,今秋是否依旧松涛声如旧。
弟子玄渊再拜
许逊一字一句缓缓阅毕,净明大道修持让他七情内敛、本心澄明,无大喜大悲。唯有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信笺边角,细微动作里,藏着不轻易外露的师徒温情。他将信纸轻轻抚平,妥帖放于棋案之上,神色依旧清和淡然。
竺法潜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腰间冰玉酒壶,犹系大师所赠旧绳。绳已起毛,尚堪一握”一行字句之上。
他精通般若空性,看透世事虚妄、因缘起落,可偏偏师徒羁绊、经年温情,是他勘不破、也不愿勘破的温柔尘缘。他抬手取过腰间酒壶,仰头浅浅饮下一口,唇齿间清冽余味绵长。往日随性脱口的那句“好酒”,此刻默然咽在心底,只留一室无声的温软与惦念。
许逊抬手,轻轻拂乱盘中错落纵横的黑白棋子,打破僵持的棋局。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轩窗之前。
山间浩荡松风穿窗而入,拂面浸衣,清凉透彻。他双目轻阖,净明道心澄澈空明,往昔岁岁岁岁的光景次第浮现:松前烹茶、竹下酿酒、崖畔吹箫,年少人影孑然,月下箫声悠远。
良久,他睁开眼,语声极轻极淡,消融在漫山不绝的松涛之中。
“那小子,箫吹得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