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沾满血污与泥沙的手,已经探进了江寻撕裂的衣领。
冰凉粗糙的指尖,堪堪触碰到他胸口皮肉上那三枚细碎的指甲。骨质特有的坚硬触感顺着神经窜遍全身,按住江寻肩膀的壮汉脸上瞬间绽开狰狞贪婪的笑,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抠了进去,指甲深深嵌进皮肉,想要把这三枚能换命的碎甲连根扯出来:“找到了!真的有!这小子果然私藏了零件!”
周围正在疯狂搜身的追兵瞬间炸了锅,所有的手同时加大力道,死死把江寻按进湿冷的沙地里。有人扯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狠狠摁进混着海水的泥沙里;有人踹他的肋骨,每一脚都带着发泄般的狠厉;有人已经摸出了磨尖的玻璃片,冰冷的刃口贴在了他的手腕上,只等一声令下,就直接剁下他的十指,扒光他身上所有能用的零件。
癫狂的嘶吼震得江寻耳膜生疼,冰冷的沙子钻进他的口鼻、眼睛、耳朵,呛得他剧烈咳嗽,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疼。他奋力挣扎,手臂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指甲深深抠进沙地里,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可三个成年男人的体重死死压在他身上,骨头被勒得咯咯作响,每一次扭动都只会换来更重的殴打和更紧的禁锢。
八年法医生涯,他解剖过数百具尸体,见过跳楼崩亡的惨烈,见过分尸灭迹的阴毒,见过连环凶案的极致恶意。他以为自己早已见惯了世间所有的黑暗,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死人,是活着的、被生存逼疯的人。
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
他们只是和他一样,被扔进这座吃人孤岛的普通人。
只是他们比他更早地撕碎了人性,扔掉了底线,变成了只为活下去而厮杀的野兽。
江寻的挣扎越来越弱。
体力早已在连日的奔波和之前的缠斗中消耗殆尽,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的嘶吼声变得越来越遥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的玻璃片又贴近了一分,冰冷的刃口已经划破了皮肤,细小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滴落。
江寻缓缓闭上眼睛。
算了。
就这样吧。
与其被他们活生生拆成零件,变成别人活命的筹码,不如等午夜零点,承受那一千两百刀清醒凌迟。至少,他到死,都没有亲手伤害过一个无辜的人。至少,他守住了自己二十八年的底线。至少,他没有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他彻底放松了身体,放弃了所有抵抗。
礁石最深处的阴影里。
老鬼佝偻着背,静静站在那里。
藏在破旧袖口的手,紧紧捏着一粒棱角锋利的黑石。指节泛白,力道大到几乎要把石头捏碎,粗糙的石面深深嵌进皮肉,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这是他第十七轮养蛊。
也是他第一次,破例对一个蛊虫动了私心。
十七年前,他也和江寻一样,是个有底线、有温度、有牵挂的普通人。他有一个和林晓差不多大的女儿,爱笑,扎着羊角辫,喜欢吃糖葫芦。登岛那天,他抱着女儿,发誓就算拼了自己的命,也要护她周全。
可最后,为了活下去,为了躲过午夜的凌迟,他亲手割下了女儿的十根手指。
女儿临死前,没有哭,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问:“爸爸,你为什么要割我的手呀?”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插在他的心脏里,十七年,从未拔出来过。
他通关了,却没有得到解脱。
他变成了雾屿的不死囚徒,永远困在这里,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重复自己的悲剧。
他成了守蛊人,一轮又一轮地养蛊,等着最后一只最强的蛊虫爬出来,亲手杀死自己,结束这无尽的轮回。
十七轮,他见过无数狠人。
有第一天就杀光所有同伴的屠夫,最后被自己的心魔逼疯,跳进了深海。
有算无遗策的军师,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最后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死。
有战斗力爆表的特种兵,徒手撕了十几个傀儡,最后为了活下去,亲手吃了自己同伴的肉。
他们都很强,都能轻松活过一轮又一轮。
可他们都太快地泯灭了人性,太快地变成了野兽。
他们杀死他,只会变成下一个他,继续这场无尽的轮回。
老鬼以为,自己这辈子,永远都等不到解脱了。
直到他遇见了江寻。
他看着江寻明明可以一刀割下林晓的指甲,轻松解决所有危机,却偏偏收了刀,宁愿自己身陷重围;他看着江寻明明可以自己带着筹码跑路,却偏偏选择了孤身断后,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两个伤兵和一个孩子;他看着江寻明明已经走投无路,却依旧死守着那点可笑的、在雾屿一文不值的善良。
那一刻,老鬼死寂了十七年的心,第一次动了。
他以为,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找到了那个或许能打破这无尽轮回的人。
找到了那个能替他赎罪的人。
所以他才会在江寻必经的路上,放下那片完整的指甲;所以他才会在深夜,悄悄把新鲜的椰子放在木屋门口;所以他才会扔出那粒黑石,精准砸崩了追兵的合围阵型;所以他才会引动傀儡,吞杀了那个实力太强、会提前终结厮杀的黄毛。
他一次次出手,一次次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则,一次次给江寻擦屁股。
他不想让江寻死在杂鱼手里,不想让江寻太早泯灭人性,不想让江寻变成和之前十六轮一样的野兽。
他等着江寻成长,等着江寻变强,等着江寻走到自己面前,亲手捅穿自己的心脏。
他甚至偷偷幻想过,或许江寻真的能不一样,或许江寻真的能毁掉这个蛊罐,结束这十七年的悲剧。
可现在。
他看着沙滩上那个放弃抵抗、闭上眼睛等死的江寻。
看着那个宁愿死也不肯动手杀人、不肯打破底线的江寻。
看着那个连最基本的求生欲都没有的江寻。
老鬼捏着黑石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黑石顺着指缝滑落,砸在礁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在这片充斥着嘶吼与惨叫的沙滩上,这声轻响微不足道,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老鬼十七年的执念。
失望。
极致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失望。
不是对江寻的失望。
是对自己的失望。
是对十七年等待的失望。
是对所有人类、所有人性的失望。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人。
原来所有人类在绝境里,要么变成野兽,要么变成死人。
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十七年的等待,十七年的破例,十七年的最后一点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老鬼缓缓站直了身子。
不再佝偻,不再畏缩,不再是那个怯懦无助、疯疯癫癫的老者。
他就静静站在阴影里,背对着翻涌的海水和疯狂的人群,身形单薄却挺拔,像一座矗立了十七年的、冰冷的墓碑。
海风掀起他破旧的衣角,露出他手腕上一道和江寻一模一样的、割破手指留下的旧疤。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没有任何异常。
可整片雾屿的规则,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下一秒。
整片沙滩,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沉闷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从深海方向滚滚而来,盖过了所有的嘶吼、惨叫、癫狂。原本平静的墨色海面,瞬间掀起数米高的巨浪,黑色的水墙如同倾覆的天空,朝着沙滩狠狠砸落下来。
“什么声音?!”
“海!海水涨上来了!”
“快看水里!那是什么东西!”
按住江寻的三个壮汉动作齐齐一顿,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后的近海。
下一秒。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滔天巨浪之中,无数惨白、扭曲、指甲乌黑的傀儡手臂,如同密密麻麻的鬼藤,破土而出。
不是零星几只。
不是几十只。
是成千上万。
无边无际,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近海水面,随着暴涨的海水,朝着沙滩疯狂涌来。
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只有僵硬冰冷的肢体,和永无止境的吞噬欲望。
无差别。
无死角。
无任何例外。
只要是活物,只要踏入它们的活动范围,都会被瞬间拖入深海,撕成碎片,化为养料。
“怪物!全是怪物!!”
离海最近的那个按住江寻脚踝的壮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转身就想跑。可他刚抬起脚,数条漆黑的傀儡手臂已经破土而出,死死缠住了他的小腿。
冰冷的力道瞬间传来,壮汉重心失衡,重重摔倒在湿沙之上。更多的傀儡手臂蜂拥而上,缠住他的腰、他的胳膊、他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拖拽着向后退去。
“救我!救我啊!!”
他伸出手,朝着自己的同伴疯狂呼救。可那些刚才还和他一起喊打喊杀、一起搜身掠夺的同伴,此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所有人都疯了一样转身,朝着内陆椰林的方向狂奔。
混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十几名追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互相推搡、互相踩踏、互相残杀。一个中年女人被脚下的尸体绊倒,瞬间被身后的十几个人踩断了肋骨,发出痛苦的哀嚎,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扶她,反而有人直接从她的胸口踩过,加快了逃跑的速度。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了抢在前面,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了前面同伴的后背。同伴倒在地上,死死抓住他的脚踝,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挥刀砍断了同伴的手,转身继续狂奔。
最残忍的一幕发生在江寻身侧。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被两个成年男人死死抓住胳膊。少年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喊“叔叔我错了,别推我”,可那两个男人只是冷漠地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发力,硬生生将少年推向了涌来的黑水。
少年发出绝望的哭喊,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在两个成年男人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数条傀儡手臂瞬间缠住了他的腿,将他拖拽着向后退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把他推向死亡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茫然和恐惧。
然后,黑水淹没了他的头顶。
在绝对的死亡面前,所有的同伴情谊、所有的道德底线、所有的人性微光,都碎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最赤裸的求生本能。
为了活下去,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任何人都可以被背叛,任何人都可以被杀死。
趁着所有人都陷入混乱的瞬间,按住江寻肩膀和腰的两个壮汉也松了手,转身就跑。他们跑得太快,太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被他们按在地上的江寻。
江寻重重摔在湿沙之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窜,冻得他浑身发抖。几条惨白扭曲的傀儡手臂在他脚边的海水里疯狂晃动,乌黑的指甲几乎要刮到他的皮肤。
没有任何无形的界限。
没有任何特意的放过。
没有任何暗中的保护。
老鬼已经撤掉了所有的偏爱,所有的例外,所有的援手。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会偷偷给江寻留活路的人。
他只是一个中立的、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守蛊人。
他打开了蛊罐的盖子。
然后,静静地坐在旁边。
看着里面所有的蛊虫,互相撕咬,互相吞噬,互相毁灭。
直到最后一只最强、最狠、最没有人性的蛊虫,爬出来。
江寻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蹬了一脚。
这不是思考的结果,是八年法医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任何凶案现场,他第一眼永远是看地形、看制高点、看逃生路线。刚才被按倒的时候,他就已经用余光扫遍了整片沙滩,记住了这块唯一高出地面三十厘米的礁石凸起。
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块礁石,手指死死抠住礁石粗糙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
海水在他身后疯狂上涨,傀儡手臂在他脚边疯狂抓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他爬上礁石的瞬间,汹涌的黑水刚好漫过他刚才躺着的地方。无数傀儡手臂破土而出,在他刚才落脚的位置疯狂抓挠,乌黑的指甲在礁石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白痕。
晚一秒。
只要晚一秒。
他就会和那些追兵一样,被拖入深海,尸骨无存。
江寻蹲在礁石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冷汗混着海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砸在冰冷的礁石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太清楚了。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不是老鬼救了他。
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刚才那一瞬间,老鬼明明可以再扔出一粒石子,明明可以再引动傀儡帮他解围,明明可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他即将殒命的前一秒,轻轻拉他一把。
可他没有。
他就站在礁石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被按在地上,即将被拆成零件。
看着他放弃抵抗,闭上眼睛等死。
看着他最后一刻,靠着自己的本能,爬上了这块礁石。
他没有出手。
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动作。
江寻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透翻涌的浓雾,死死锁定礁石最深处的那道身影。
老鬼也在看着他。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翻涌的白雾,隔着十七年的轮回与绝望。
江寻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里的东西。
没有善意。
没有恶意。
没有失望。
没有期待。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冷的死寂。
就像在看一块石头,看一粒沙子,看一只和其他所有蛊虫没有任何区别的虫子。
那一刻,江寻终于彻底明白了。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逢凶化吉”,所有的“恰到好处”,都结束了。
老鬼对他的期待,死了。
老鬼对他的偏爱,没了。
老鬼最后一点人性,灭了。
从此刻起,他再也不会得到任何暗中的帮助。
从此刻起,他和沙滩上所有正在奔跑、正在厮杀、正在死亡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都是平等的蛊虫。
谁能活下来,全靠自己的狠,自己的恶,自己的不择手段。
老鬼不在乎谁活下来。
他只在乎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够不够狠,够不够绝望,够不够没有人性。
够不够,亲手杀死他,接替他,永远困在这座雾屿里,重复这场无尽的轮回。
海水还在持续上涨,一寸一寸吞噬着干燥的沙滩。傀儡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所过之处,不留任何活口。
沙滩上的惨叫声越来越少。
大部分追兵已经被傀儡拖入了深海,剩下的少数几个人,还在疯狂地朝着椰林方向奔跑。可他们不知道,椰林深处,老鬼早就布下了另一重杀局。那里没有安全,没有生路,只有更多的陷阱,更多的傀儡,更多的互相残杀。
江寻蹲在礁石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曾经想要杀死他的人,一个个被傀儡拖入深海;他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为了活下去互相背叛;他看着这座雾屿,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所有人同一个道理——只有恶,才能活。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浓雾中传来。
一个满脸血污的壮汉,慌不择路地朝着江寻所在的礁石跑了过来。他的左腿被傀儡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顺着裤腿不停滴落,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礁石上的江寻。
看到了那片暂时没有被海水淹没的安全区域。
看到了江寻手里那把沾满血污的解剖刀。
壮汉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块礁石,是整片沙滩上唯一的生路。
只要抢到这块礁石,他就能活下来。
只要杀死江寻,这块礁石就是他的。
“让开!这块地方是我的!”
壮汉嘶吼着,举起手里碗口粗的断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寻的脑袋狠狠砸了过来。
断木带着呼啸的风声,在雾中划出一道残影。只要被砸中,立刻就会脑浆迸裂,当场死亡。
江寻握着解剖刀的手,缓缓收紧。
冰冷的刀刃,映出他空洞的眼睛。
也映出了迎面扑来的、面目狰狞的壮汉。
他看着对方眼里的贪婪与疯狂,看着身后不断逼近的黑色潮水,看着礁石阴影里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他终于明白了。
在这座雾屿里。
善良是原罪。
心软是找死。
坚守底线,只会死无全尸。
想要活。
只能杀人。
只能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怪物。
江寻缓缓站起身。
握紧了刀。
迎着扑来的壮汉,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很慢,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礁石阴影里的老鬼,静静看着这一幕。
浑浊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蛊罐已经打开。
厮杀已经开始。
他只需要等。
等最后一只蛊虫,爬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