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海岸的死寂,在黑水吞没人形的瞬间,轰然碎裂。
没有惨叫余音,没有挣扎涟漪,没有半点活人残留的痕迹。
黄毛整具身躯被深海傀儡鬼手彻底拖拽、卷入、沉埋。方才还在滩涂上掀起亡命反扑、扬言要拉人共赴地狱的癫狂恶徒,短短三秒,彻底消融在浓稠如墨的近海黑水之中。海面仅余一圈极细的漩涡,转瞬被翻涌的灰白雾气压平、抹平、吞噬,仿佛从始至终,这里就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不曾有过一场生死搏杀,不曾有过濒死之人极尽疯狂的同归于尽。只剩下漫天纷飞、散落半空的细碎指甲,裹挟着海水的腥腐、沙土的粗粝、死亡的阴冷,密密麻麻朝着江寻周身炸散开来。
这是黄毛临死前最后的恶念。他活不成,便要所有人跟着陷入绝境,攒下数日、赌上性命囤积的全部活命筹码,不求带走,不求留存,只求毁掉。毁掉江寻最后的安稳,毁掉四人仅剩的生机,毁掉这片滩涂上所有尚存的希望。雾屿的残酷,从来不止来自规则的凌迟、怪物的猎杀、浓雾的噬心,更来自人心彻底崩坏之后,哪怕自身覆灭,也要尽数倾覆世间一切的恶毒。
江寻瞳孔骤然收缩,全身汗毛根根倒竖,心底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只是一名在现实世界从业多年的普通法医,常年伏案验尸、奔走案发现场,懂人体肌理、伤病特点,却从未练过格斗身法,没有超乎常人的反应与爆发力,肉身强度、躲闪速度全在普通人范畴之内。眼前漫天甲片遮断雾光,层层密密封死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轻薄细碎的指甲看似微不足道,落在雾屿的铁则框架里,却比利刃石块更加致命。
江寻比谁都清楚这座孤岛的规则,系统只认物证,不认因果,只判持有,不判由来。只要这些散乱飞射的人体碎甲沾身、落袋、贴身留存,一旦被暗处潜藏的追兵目击,或是被关卡规则自动判定私藏不明零件,等待他的,只有午夜零点那一千两百刀清醒凌迟的极致酷刑。更要命的是,整片沙滩从来没有真正清净,浓雾遮掩的礁石缝隙、侧后方低矮沙丘、椰林边缘的阴影里,数十双阴狠的眼睛自始至终死死盯紧滩心厮杀现场,方才畏惧黑水四散奔逃的追兵仅仅是暂时蛰伏,他们在观望残局、等待破绽,等着渔翁得利。
脚下脚尖堪堪抵着黑水边界,往后挪动半步便会踏入被傀儡盘踞的深水区域,往前直面铺天盖地四散袭来的指甲碎渣,左右两侧又被开阔沙地封死,没有礁石矮坡可供藏身避让。三面死局转瞬成型,没有缓冲余地,没有逃生缺口,身为普通人的局限性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江寻心头快速盘算可行对策,急促的呼吸搅乱身前潮湿的雾气,胸口连日奔波、先前缠斗留下的伤痛阵阵翻涌,牵扯得脏腑隐隐发闷。
来不及深思万全之策,最先一批细碎甲片已经破空抵达身前,江寻下意识抬手用小臂横挡在面门,另一只手攥紧解剖刀胡乱在身前挥舞,没有章法、没有精准预判,仅仅是靠着本能挥动刀刃格挡来物。他清楚人体指甲的物理质地,骨质脆薄,碰撞锋利刀刃极易碎裂,可漫天散落的甲片落点毫无规律,远近、高低、弧度杂乱无序,仅凭一双肉眼、寻常体魄,根本不可能尽数拦截。刀刃频繁在空中乱扫,金属磕碰骨质的细碎声响在雾中连绵响起,部分迎面撞上刀锋的指甲应声崩裂成细小碎屑,随风被雾气卷走消散在空气里,可绝大多数甲片绕过慌乱的刀影,从手臂缝隙、腰侧空当飞速钻过。
短短片刻功夫,数枚甲片擦过胳膊皮肉嵌进外衣布料,三枚极细的碎甲更是顺着脖颈衣领缝隙,悄无声息贴在了前胸皮肉之上,冰凉生硬的触感隔着薄薄布料清晰传来,像几粒潜藏在衣料里的定时死刑。江寻心头一沉,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掏,可指尖刚要抬至衣领处,余光恰好瞥见礁石缝隙里探出的几道人影,那些蛰伏的追兵目光锐利,死死盯着他一举一动,但凡做出整理衣物的举动,立马就会被敲定身上藏有零件,随即引来全员疯抢围攻。
他硬生生压下动作,硬生生把翻找剔除碎甲的念头咽回心底,面上强装镇定,手臂缓缓落下,依旧保持戒备站姿,外表看上去只是刚结束缠斗稍显疲惫,唯有内里心神紧绷到极致,清楚致命隐患已经牢牢依附在自己身上,无从处理、无从规避。海面黑水缓缓回落,先前探出水面的傀儡鬼手尽数缩回深海,躁动不安的近海再度归于死寂,可方才傀儡恰到好处的暴动,依旧让江寻心底的疑虑层层叠加。
危机永远卡在他濒临殒命的节点骤然化解,强敌永远在合围成型前夕遭遇意外覆灭,每一次看似侥幸的生机背后,处处透着人为操控的诡异。礁石最深处的阴影之中,佝偻瘦小的老鬼依旧维持着怯弱发抖的模样,头颅深埋、双肩微颤,看上去像是被刚才黑水吞人的惨烈场面吓得惊魂不定,可江寻依靠糖葫芦带来的特殊视野看得明白,老者藏在袖口的双手安稳收拢,身形扎根原地半步未挪,浑浊的视线隔着茫茫白雾,一刻不停落在自己身上。十七轮轮回养蛊,老鬼见过无数试炼者在碎甲沾身之后慌不择路、破绽百出,或是当场慌乱掏捡零件暴露把柄,最终惨死在众人围杀之下,江寻硬生生克制住本能动作、不动声色掩盖隐患的表现,跳出了他预想之中的堕落轨迹,老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却依旧恪守分寸不主动出手干预战局,任由局势顺着雾屿自身的生存法则自然推演。
人群外侧,一袭白裙的阿禾静静伫立在雾气边缘,白衣不染沙尘水渍,在满目狼藉的滩涂之中显得格外突兀疏离。她没有多余摆弄袖口的小动作,只凭着一双清淡眼眸俯瞰全场,渡鸦的观测守则约束着她绝不轻易插手关卡内部的淬炼进程,老鬼与江寻都是她此行重点留意的目标,一人被困轮回执念缠身,一人在善恶底线之间反复拉扯挣扎,二者的博弈拉锯恰好是打磨灵魂品质的绝佳契机,过早介入反而会破坏素材成型的完整度,她只需要静静伫立观望,静待合适的收割时机降临即可。
海面彻底平复之后,先前躲藏在各处阴影里的追兵陆续现身,十几张沾满泥沙血污的面孔在白雾里缓缓浮现,贪婪的视线齐齐锁定孤身站在滩边的江寻。方才黄毛葬身黑水、主力头领彻底消亡,眼下场上只剩江寻一人孤立无援,同伴带着贵重首饰早早抽身去往拍卖场,只留他一人断后牵制,在这群被生存重压扭曲心性的幸存者眼中,没有筹码、孤立无助的江寻等同于唾手可得的猎物。
“黄毛的存货要么被打碎飘散,要么落进海里,他手上已经没有半点能用的零件。”一名颧骨凹陷的壮汉压低声音同身边同伴低语,眼底精光闪烁,“耗到他体力透支,咱们一拥而上,就算搜不出零件,也能把他身上能用的皮肉割下来抵任务。”
几人暗暗点头,分散阵型从左右两翼缓慢推进,刻意避开依旧暗藏杀机的黑水沿岸,挑选地势偏高的干燥沙路步步紧逼,一点点压缩江寻的活动空间。吃过先前傀儡突袭的亏,他们不敢贸然全速冲锋,采用车轮试探的方式,时不时捡起地面石块朝着江寻投掷,逼迫对方不断挪动身形消耗体力。
江寻接连躲闪飞来的碎石,本就透支的身体越发沉重,旧伤经过几番拉扯再度撕裂,温热的血水顺着小臂缓缓浸透衣袖,黏腻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疼。八年法医生涯教会他分辨伤势、预判人体发力破绽,却没法凭空变出超凡体能,连续的躲闪格挡不断掏空体内仅剩的力气,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胸口被贴身甲片硌得隐隐发闷,生理不适与心理重压双重裹挟而来。
他心里时时刻刻挂念远在路途上的林晚、陈默与年幼的林晓,两件首饰是四人今晚换取指甲的唯一依仗,只要三人顺利抵达拍卖场完成置换,所有人便能安稳躲过零点的上缴任务,若是半路遭遇不测,全员都会落得凌迟惨死的下场。越是牵挂远方同伴,被追兵层层围困的焦灼便越发浓烈,他不断找寻突围缺口,想要甩开追兵动身赶往拍卖场接应,可对方合围阵型排布严密,不留半点可供脱身的空隙。
僵持拉扯之间,追兵摸准了江寻不敢踏入黑水的短板,试探的攻势越发频繁,石块、断木接二连三从四面八方袭来,逼得江寻疲于奔命,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滑。就在江寻被三面围困、进退两难,几乎快要被层层攻势锁死在滩头绝境时,遥远的椰林深处,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呼突兀穿透厚重白雾,声响短暂仓促,转瞬便被呼啸海风吞噬消散。
那道呼救的音色江寻再熟悉不过,正是带着筹码奔赴拍卖场的陈默。
惊响入耳的瞬间,江寻浑身血液骤然一滞,拼死断后换来的突围希望骤然悬于一线,一边是近在眼前虎视眈眈的十几名追兵,一边是远方生死未卜的同伴,前后双重绝境轰然砸落,整座雾屿暗藏的凶险,才刚刚真正展露獠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