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刺骨的黑水裹挟着无数扭曲惨白的傀儡肢臂凌空泼洒，腥腐淤泥混杂腐烂骸骨的恶臭味顺着浓雾铺天盖地漫卷开来，方才还借着傀儡暴动四散奔逃的一众追兵骤然僵在原地，连逃窜的脚步都下意识钉在湿软沙面上，所有人瞠目结舌望着眼前颠覆认知的一幕，心脏被突如其来的绝杀场面攥紧，窒息般的恐惧感顺着四肢经脉蔓延全身。黄毛大半躯体已经陷进墨色深海，周身缠绕的傀儡鬼手层层箍锁皮肉，溃烂般的阴冷力量不断向下拖拽身躯，可濒死催生的极致怨毒硬生生撑住了他最后的力气，借着水下巨力拉扯的惯性整个人像一枚脱膛的重物，连带着漫天黑浪径直砸向江寻立足的窄小滩岸。
短短数米的距离转瞬即至，飞溅的黑水落地便在沙面腐蚀出细小坑洼，数根脱离水体的傀儡手指凌空抓挠，指甲乌黑锃亮，带着能轻易撕裂皮肉的锋锐，封死江寻左右所有闪避方位。江寻眼底神色微凝，握着解剖刀的指节骤然发力紧绷，八年法医生涯见识过各式各样凶案尸身与濒死亡命徒，却从没见过被深海傀儡缠缚、半截肉身浸泡在蚀骨黑水之中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爆发力的人，绝境催生的恶念，在雾屿这片扭曲天地里被无限放大，足以让濒死者舍弃一切，只为拉着无辜之人共赴黄泉。
他脚下脚掌猛地碾过沙地向后小幅滑撤半寸，避开迎面泼来的黑水浪头，同时手腕翻转，寒光凛冽的解剖刀精准横劈而出，刀刃擦过最先袭来的几根傀儡手指，金属与诡异骨质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锐响，被刀锋劈断的断肢在空中化作一缕缕灰黑色雾气，落地瞬间消融在潮湿沙粒之内，没有留下半点实质残骸。这一幕细节尽数落入江寻眼底，心头潜藏的疑虑再度加深，这些从近海诞生的傀儡本就是过往丧命雾屿之人转化而成的尸骸造物，受岛屿本源规则束缚，而方才爆发的突袭时机、傀儡活动范围，处处透着人为操控的痕迹，暗处那道躲在礁石阴影里的佝偻身影，始终在用旁人无法取证的手段，一点点摆布整片沙滩的生死棋局。
黄毛半边脸颊泡在黑水里浮肿泛青，眼白布满狰狞血丝，嘴里不断涌出混杂海水与内脏碎末的浑浊液体，目光死死钉在江寻身上，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凭什么只有你能活……全都陪我死在海里！”嘶吼破碎沙哑，被浓雾揉得支离破碎，残存的右臂不顾傀儡手臂啃噬皮肉带来的剧痛，五指成爪裹挟着粘稠黑水径直抠向江寻咽喉要害，临死之前所有理智尽数被恨意焚烧殆尽，眼中只剩同归于尽的疯狂。
江寻侧身拧腰躲开致命爪击，刀背顺势重重砸在黄毛腕关节穴位之上，剧烈震荡之下黄毛腕骨错位变形，原本探来的利爪骤然软垂失去力气。可水下傀儡的拖拽之力还在持续，整具躯体依旧往前冲撞不止，庞大的冲力逼得江寻再度向后退步，脚尖距离不断蔓延的黑水边缘只剩一指间距，脚下已经能感受到海水浸透沙粒带来的湿冷，只要再往后分毫，便会踏入傀儡的狩猎水域，瞬间沦为和黄毛一样被鬼手缠身的猎物。
远处散落各处的追兵们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部分人满心惶恐继续朝着内陆椰林仓皇逃窜，生怕被岸边失控的黑水与傀儡波及，另一部分心思阴狠之辈却悄悄驻足观望，眼底悄然生出别样算计。眼下黄毛被傀儡锁死注定活不成，江寻深陷黑水围困自顾不暇，若是两人同归于尽，既少了一个战力强悍的强敌，又能等风波平息之后捡拾遗留物资，不用冒着风险硬碰硬，坐收渔翁之利便是最优选择。不少人悄悄缩进浓雾笼罩的礁石缝隙，藏好身形屏息凝神，默默盯着滩心的生死缠斗，无声等待两败俱伤的结局。
礁石深处的阴影之中，老鬼依旧维持着佝偻蜷缩的模样，肩头看似被岸边惨烈景象吓得微微发抖，藏在破旧袖口的目光却毫无波澜，将滩上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看着江寻在黄毛濒死反扑与黑水傀儡的双重夹击之下艰难周旋，他捏在掌心的碎石缓缓被指尖碾碎成细沙，细碎沙末顺着指缝落在礁石上随风消散。十七轮轮回养蛊，他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或是沉沦恶念、或是崩溃求饶，江寻接连数次跳出预设的堕落轨迹，宁愿以身断后、舍身护着同伴奔赴拍卖场换物资，也不肯残害孩童换取安稳，这般超乎预料的坚守，非但没有让他动了放弃的心思，反倒让心底的期许愈发厚重。越是难以驯服的试炼者，历经磨难淬炼成型之后，才有足够的力量破开困住自己永世轮回的枷锁，眼下黄毛的同归于尽之举不过是磨难的一环，哪怕江寻在此处身受重伤，也不过是磨砺心性的必经之路，他依旧恪守底线不直接插手战局，任由雾屿的规则与濒死的恶念自行推演走向。
侧后方白裙静立的阿禾缓步往前挪了数步，白裙下摆堪堪避开漫上岸边的零星黑水，袖口之下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渡鸦徽章，徽章上繁复的鸦纹在雾色里若隐若现。渡鸦密探早已看穿老鬼不动声色撬动海域傀儡的隐秘，可她恪守议会定下的观测准则，不会贸然打破雾屿内部的自然淬炼节奏。老鬼是被困在关卡轮回里的特殊本源载体，江寻是潜力顶尖的灵魂素材，两方的拉扯博弈恰好能最大化打磨灵魂品质，等到试炼走到收官阶段再出手收割，所得本源与魂魄价值才能抵达顶峰。她淡淡瞥了一眼濒死挣扎的黄毛，此人被怨毒支配落得葬身黑水的下场，灵魂被近海傀儡同化之后毫无萃取价值，自然不值得耗费半点心思。
缠斗还在持续，黄毛躯体大半已经被黑水吞没，胸腔以下尽数隐在翻涌墨浪里，源源不断的傀儡手臂还在从水下钻出缠绕身躯，皮肉被尖利指甲撕扯得血肉模糊，浓稠血水混入黑水转瞬消散无踪。可残存的求生欲与恨意支撑着他一次次发起亡命突袭，江寻既要格挡迎面而来的爪击，还要时刻警惕脚下悄悄蔓延的海水，提防水下潜藏的傀儡忽然破土偷袭，体力在接连消耗之下飞速流失，小臂原本被林晚抠破的伤口再次崩裂，新鲜血水顺着胳膊滴落进沙坑，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海风飘向近海，引得水下黑影躁动愈发频繁。
忽然之间，黄毛猛地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整具身躯被水下巨力狠狠向下拖拽，大半身子瞬间沉入深海，仅剩头颅与一条胳膊露在水面，死亡已经近在咫尺。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濒死反扑即将就此落幕，江寻也顺势收刀后撤，想要拉开距离脱离危险水域。
谁都没料到，沉入黑水的刹那，黄毛拼尽生命最后的全部余力，将贴身藏在衣襟里攒了数日的一小袋人指甲狠狠朝着江寻面门奋力掷出。
细碎甲片裹挟着黑水破空而来，一旦被沾染，不仅会弄脏身上唯一能换物资的随身零碎，更会在规则判定之中变成江寻私藏他人零件的罪证，若是被暗处蛰伏的追兵趁机抢走，今晚四人的任务便再无半点补救余地。
漫天甲片遮断视线，江寻仓促之间进退两难，身后便是不断吞噬陆地的无尽黑渊。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