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团场到喀什,再到乌鲁木齐,这一路走了整整四天。
绿皮火车在戈壁滩上蜿蜒前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林建华躺在硬卧车厢里,听着对面下铺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上海,飞到了苏州河畔那个熟悉的弄堂里。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而干燥,弥漫着方便面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沿途上来下去的旅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和故事。林建华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戈壁滩、荒漠、偶尔出现的绿洲、一闪而过的村庄和城镇。
他想起五年前坐着同样的火车西行,那时候他坐在车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繁华变成荒凉,心里满是迷茫和不安。而现在,他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荒凉一点点变回繁华,归心似箭的同时,心情又有些复杂得难以言说。
第五天的清晨,火车驶过了甘肃境内。天亮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荒凉的戈壁滩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丘陵之间偶尔能看到金色的麦田和碧绿的菜地。车厢里的广播响了起来:“前方到站西安。”林建华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程。
接下来的几天,火车穿越了一个又一个省份。河南、安徽、江苏……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切。当火车终于驶过南京长江大桥的时候,林建华激动得站了起来。那座只从画报上见过的大桥,此刻就静静地卧在长江之上,钢铁的骨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趴在车窗前看了好久,直到大桥消失在身后。
“上海!上海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林建华猛地站起身,差点撞到行李架上。他抓起自己的挎包,挤到车门口。透过车窗,他看到了那座他魂牵梦绕的城市:鳞次栉比的房子、纵横交错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他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火车缓缓驶入上海北站,停稳的那一刹那,林建华几乎是跳下了车厢。站台上的嘈杂声扑面而来,熟悉的上海话在耳边回响,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他提着行李,随着人流涌向出站口,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接站的人群。林建华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的弟弟,林建业的个子蹿高了一大截,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在他身边,是母亲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不停地朝人群里张望着。
“妈!建业!”林建华大声喊了起来。
母亲转过头来,一眼就认出了儿子。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林建业跑得更快,一眨眼就冲到了哥哥面前,五年不见,原本的毛头小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结实的少年。
“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林建业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是不是新疆那边吃不好?”
林建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瞎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母亲已经跑到了跟前,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黑了,瘦了,也结实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建华啊,你在那边受苦了……”
“妈,我没事,您别哭。”林建华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母亲擦眼泪,“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一家人簇拥着往家走。林建华一路上都在看,看那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熟悉的梧桐树。上海还是他记忆中的上海,可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街边的房子似乎更旧了一些,墙上的标语换成了新的,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但那种熟悉的烟火气息依然没有变,邻里之间见面打招呼的声音依然热络,马路上小贩的叫卖声依然抑扬顿挫。
“上海的变化可大了,”母亲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爸身体还是老样子,每天在家修养精神还不错。你二姨上个月刚抱了个孙子,还说等你回来请你吃红蛋……”
林建华听着母亲的唠叨,心里暖暖的。这种熟悉的絮叨声,是他这两年在新疆最想念的声音之一。新疆的天空很蓝,星星很亮,但母亲的唠叨声,是任何地方都听不到的。
穿过几条弄堂,终于回到了家门口。杨浦区的这条老弄堂一点都没变,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斑驳的木门,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长得更高了一些。隔壁的王阿姨正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一家人回来,老远就招呼上了:“哎呀,建华回来啦!瘦了不少嘛,在新疆吃苦了吧?”
“王阿姨好,”林建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谢谢关心,我挺好的。”
“快进屋吧,你爸早就念叨上了,我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卫生,还特意去买了你爱吃的肉,正在灶披间做红烧肉呢。”母亲推着他往屋里走,“你爸在里屋坐着呢。”
一踏进家门,林建华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红烧肉的香味。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母亲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任何饭店都比不上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直到林建业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哥,发什么呆呢?快进去啊。”
林建华跟着母亲进了里屋。林德福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有些苍白,头发几乎全白了,人也很瘦,但比前两年精神好了一些。看到儿子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没力气。林建华连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爸,我回来了。”林建华轻声说道。
林建华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是瘦,但比前几年有力气了一些。林德福张了张嘴,声音还是有些含糊,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短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建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母亲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弟弟建业和妹妹建秀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缠着他问新疆的故事,一会儿问沙漠是不是真的全是沙子,一会儿问新疆的葡萄是不是真的甜得蜜死人。林建华一边吃一边说,说得绘声绘色,两个孩子听得眼睛都直了。
吃完饭,母亲把饭菜端进里屋,一口一口喂父亲吃。林德福吃得很慢,偶尔会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看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
接下来的几天,林建华马不停蹄地走亲访友。他去了二姨家,看了刚出生的小侄子;去了陈永康家,把战友的问候送到,陈永康的母亲拉着他的手问了好半天儿女的情况;还去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家,听他们讲这两年上海的变迁。
外滩也是必去的地方。黄浦江的水还是那么浑浊,江面上依然有各种船只来来往往。江对岸的万国建筑博览群静静地矗立着,那些风格各异的西式建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庄重。林建华站在外滩的栏杆前,看着对面的浦东,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感慨:时间在这里好像流淌得格外缓慢,又格外迅速。
“哥,你在想什么?”林建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没什么,”林建华笑了笑,“就是觉得上海真好。”
“那你以后还会回新疆吗?”林建业歪着头问道。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会的。那边也是我的家。”
探亲假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要返程的时候。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母亲把他的行李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带够。最后,她又塞了一包东西进去:“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带去给战友们尝尝。还有这个,是给护胃的药,你爸爸说效果好,你带回去。”
林建华哭笑不得:“妈,这是爸爸的药……”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母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已经另外买了一份给你爸爸了,这个是让你带回去的。你这孩子,耳朵不好使啊?”
林建华无奈地笑了笑,把母亲塞的东西都收好。他知道,这些东西里装的,不仅仅是桂花糕和药品,更是母亲满满的爱和牵挂。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又去了上海北站送他。站台上,母亲的眼眶又红了,妹妹建秀眼泪汪汪的,弟弟则不停地叮嘱他保重身体。火车开动的时候,林建华趴在车窗前,看着站台上的三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他靠回座位,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心里既有不舍,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知道,新疆那边有他的事业和战友,有他在那片土地上种下的希望;而上海这边,有他的家人和根,有他永远割舍不下的牵挂。两边都是他的家,两边都是他的根。
火车轰隆隆地继续西行,穿过江南的田野,穿过中原的平原,穿过西北的戈壁。林建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想起母亲的话:“既然去了,就好好干。”这句话将伴随着他,一直走到叶尔羌河的尽头。
而现在,1971年,他再次踏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这一次,他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他结了婚,惠英还怀着孩子,预产期就在十月。肩上多了一份责任,心里也多了一份牵挂。
火车继续南行,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林建华靠在窗边,嘴角带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