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现在搁太平洋中间造了块地！”大姑把羊肉往铜锅的滚汤里一甩，筷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我跟老刘家说那是我侄子，人家都不信！说我吹牛！”
“你那不就是吹牛嘛。”二叔端起啤酒杯闷了一口，玻璃杯底往桌上一墩，“人孩子现在叫执剑人，你懂啥是执剑人不？联合国门口那旗杆子，升旗都得先跟他秘书打招呼。你上回搁县里开会，人问你跟他啥关系，你说啥？你说他小时候管你叫大姑。人家问还有呢？你说没了。那不就是吹牛嘛！”
“咋叫吹牛呢？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他小时候是不是管我叫大姑？过年是不是我给他塞的红包？”大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在沸汤里翻了个身，被她一筷子捞起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就是后来他长大了，红包也没少给，就是人回不来了。”
二婶把一盘冻豆腐推下锅，拿漏勺搅了搅汤底，接过大姑的话头，语气不像是在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实话啊，我现在刷手机刷到他，心里头老不得劲儿。你说他小时候来咱家，坐那小板凳上，腿都够不着地，吃个冻豆腐烫得直哈气。现在你看看新闻里那人，站那台子上讲话，底下坐的全是以前在电视里才能见着的那些大人物，一个个仰着脖子听他训。那还是咱家小寂吗？我瞅着咋那么陌生呢。”
“陌生啥？他站联合国讲话那架势，跟他爸一模一样。”二叔把啤酒杯往桌上一墩，“老陈搁菜市场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应声而断，眼皮都不带抬的。那年工商来查，说有人举报他卖注水肉，他把整扇猪往案板上一摔，说你们自己拿刀切，切出来有半点注水我这摊白送你们。工商那俩人真上去切了两刀，一句话没多说，扭头走了。就那股劲儿——往那一站，不吵不闹，说话不带脏字但每个字都砸地上。小寂现在站台上训那些大人物，跟他爸搁肉摊后面剁排骨一个样。”
“拉倒吧，他爸那是管一个肉摊，管几头猪。小寂现在管的是——”表姐放下手机，掰着手指头数，“几十亿人？不对，是全人类。加上那些鸿卫机器人，还有霞姐——霞姐算人不？不算人那也是他造的。还有朔大陆，太平洋中间那么大一块地，说抬起来就抬起来，你告诉我这跟他爸剁排骨咋比？”
三叔一直没吱声，闷头涮了半盘羊肉，这时放下筷子开了口：“说这些干啥。管多少人、造多少地那都不是事儿。我就问你们——他现在的日子，他自己乐意不？”他扫了众人一圈，“你说他以前搁沅水，多好啊。桥头那烤串，辣椒粉撒得厚厚一层，可乐喝完了还跟老周赊账。现在谁敢让他赊账？联合国那秘书长跟他握手都不敢使劲。你说他自己心里头，得劲儿不？”
二婶叹了口气，把锅里的汤又加了点开水：“可不是嘛。每回在新闻里看他站在那大会议厅，底下乌泱泱全是人，我就想，这孩子身边到底有谁能跟他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爸？”她顿了顿，“他爸那嘴，跟案板上的骨头似的，硬得能崩牙。他妈倒是疼他，可疼归疼，有些话当妈的说不了。霞倒是不错，可那是他造出来的，不是咱这样的普通人。”
“普通人也不行。”大姑把最后一片毛肚在锅里涮得上下翻飞，捞起来搁碗里晾着，“你让咱这样的人跟他坐一块儿，说啥？说你小时候尿炕的事儿？说你家猪肉摊那几天排骨卖得比五花肉便宜？这些话搁以前能说，现在你说不出口。不是他变了，是他身边那层东西太厚了，你穿不过去。”
表姐把毛肚从大姑碗里夹走一片，蘸了蒜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我觉得吧，他现在最难受的不是身边没人——是他自己不想让人穿过去。你们看过霞姐前阵子发的那专访没？记者问她执剑人私底下什么样，她说他不怎么说话，经常一个人站窗前往太平洋看，一看老半天。我说这叫什么，这叫高处不胜寒。”
“你这叫乱用典故。”二叔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三叔把啤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泡沫沿着杯壁淌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说：“高处不胜寒那是说皇帝。他又不是皇帝。他是——”
“他是啥？”二婶问。
三叔想了很久，把筷子搁在碗上。“我也不知道他是啥。但我跟你说——有一回我去沅水老房子帮忙收拾东西，他正好也回来了。我搁门口抽烟，他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个旧搪瓷缸，说三叔你吃了没。我说吃了。他说我还没吃，食堂的菜太咸，我就想吃碗热乎的。然后他蹲门口把那碗面吃完了，吃完把搪瓷缸一放，说三叔我走了，朔大陆那边还有会。”他把烟掐了，看着锅里的汤慢慢翻滚，“就那一小会儿，他蹲门口吃面，跟我唠了两句，我觉得他还是小寂。他走了之后，那感觉就没了。”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腾起的水雾模糊了窗户玻璃。屋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火锅的滚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动车喇叭响。
“行了行了，别把人孩子说得跟神仙似的。”大姑把筷子一搁，拿起漏勺在锅里搅了搅，捞出一大勺羊肉片，挨个给每人的碗里分了一筷子，“他再厉害也得管他妈叫妈。上回我在菜市场碰见他妈，他妈说他现在没事还回沅水吃大排档。神仙不大排档。该咋是咋，人孩子心里有数。”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就是吧——他要能回来吃顿火锅就好了。咱不聊联合国，不聊朔大陆，就聊他小时候那点事。他小时候最爱吃我调的麻酱——你问问你妈，你小时候你妈给你调麻酱你都不乐意，说大姑调得最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编。”
铜锅的热气继续升腾，窗玻璃上的水雾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二叔默默站起来把电磁炉的火力调大了一点，红油在锅里重新翻腾起来，麻酱碗里浮着一层香油，香菜末和蒜泥被搅开了，散出辛辣的香气。窗外飘起了细密的雪花，沾在玻璃上融成了水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