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外的会盟持续到深夜才散。少林方丈空闻定了西进的路线和时间,六派掌门各自领命,回营准备。张无忌跟着宋远桥走出大堂,夜风吹过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他脸皮发紧。宋远桥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无忌,你今天不该在灭绝师太面前露面。”
“我知道。”张无忌说,“但她已经看到我了,躲也躲不过。”
“你跟她有过节?”
张无忌沉默了一下。“纪晓芙死的时候,我在场。”
宋远桥转过身,看着他。“纪晓芙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临终托孤,让我把她女儿送到她爹那里。”张无忌没有隐瞒,“我送了。杨逍在昆仑山坐忘峰,我把孩子交给了他。”
宋远桥看了他很久。“她女儿叫什么?”
“杨不悔。”
宋远桥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张无忌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步,宋远桥忽然说了一句:“你六师叔那边,暂时别说。”
“我知道。”
张无忌回到房间的时候,殷梨亭已经睡了。灯灭了,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理不出头绪。六大门派正在集结,成昆躲在暗处,义父在光明顶,太师父在武当山,朱九真和武青婴还在等他回去。事情一件叠一件,像叠罗汉一样摞在他身上,他不觉得重,但觉得累。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不是树叶,是人的衣袂,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张无忌的耳朵经过谢逊的训练,能听见三十步外一只兔子跑过的声音。他听见了。他没有动。呼吸保持着刚才的频率,闭上眼睛,内力外放,感知着窗外的气息。
一丈外,一个人蹲在屋檐上。
呼吸很轻,心跳很稳,是个练家子。武功不弱,轻功很好,但内力不算深厚。不是成昆的人——成昆不会派这种级别的探子来盯他。不是六大门派的人——六大门派不会在自己的营地里派探子盯自己人。那是谁?
张无忌没有追出去。他继续装睡,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个人轻轻跃下屋檐,脚步声远去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同一时间,西安城内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赵敏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男装,头发束在帽子里,看起来像个俊俏的富家公子。她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看清楚了?”赵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看清楚了。武当派的队伍里,确实有一个少年,骑着骡子,腰里挂着三把剑。宋远桥对他很客气,不像是普通弟子。”
“长什么样?”
“十五六岁,瘦高个,眉目清俊,穿灰色棉袄,腰里一把长剑两把短剑。其中一把短剑的剑鞘上刻着一个‘张’字。”
赵敏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果然是他。”
黑衣人抬起头。“郡主认识他?”
“见过。下过棋。”赵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摇摇晃晃。“他不在武当山待着,跑来西安做什么?”
“六大门派集结,武当派也要去光明顶。他应该是跟着师伯们一起去的。”
赵敏摇了摇头。“不对。他要是跟着武当派一起去,不会骑骡子。他的武功,不需要跟着任何人。他来这里,另有目的。”她转过身,看着黑衣人,“继续盯着。不要靠近,不要动手,不要让他发现。这个人,警觉性很高。”
“是。”
黑衣人退了出去。赵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她想起在大都的时候,那个少年坐在她对面,看着棋盘,说“你的棋下得不错。但你太急了一点”。她那时候觉得他只是一个有点意思的小鬼,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有点意思”,是“太有意思了”。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明教岌岌可危,他这个时候出现在武当派的队伍里,是想干什么?劝武当派回头?还是跟着武当派一起去光明顶?不论哪一种,她都很感兴趣。
“张无忌,你到底想做什么?”她低声说了一句,关上了窗户。
第二天一早,六大门派的队伍拔营西进。
张无忌骑着骡子,跟着武当派的队伍走在最后面。他在想昨晚那个蹲在屋檐上的人。不是六大门派的人,也不是成昆的人——成昆要是派人盯他,不会派这么弱的。那是谁?汝阳王府的人?赵敏的人?他想起在大都的时候,赵敏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像猫一样,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看上你了”的意味。他打了个寒颤,不是怕,是觉得麻烦。赵敏这个女人,比成昆难对付。成昆想要他的命,赵敏想要他的人。命可以不要,人不能给。
“无忌,你怎么了?”殷梨亭骑在他旁边,看见他打了个寒颤,“冷了?”
“不冷。”张无忌说,“想到一些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
“一个女人。”
殷梨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十六岁,就为女人烦了?”
“六师叔,你不懂。”
殷梨亭笑得更厉害了,但笑完又沉默了。他一定想到了纪晓芙。张无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没有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乱。
队伍走了五天,到了陕西和甘肃的交界处。六大门派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武当,各派弟子加起来不下千人。每天行军,旌旗招展,尘土飞扬,像一支军队。
张无忌混在武当队伍里,尽量不引人注意。他把三把剑中的两把藏在了包袱里,只留一把挂在腰间,穿一件普通道袍,把头发束成道士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武当弟子。但他的脸太年轻了,在一群中年道人中间,像一棵刚冒出头的嫩草。灭绝师太在行军途中经过武当队伍多次,每次都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两把刀。张无忌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动手。六派会盟,她是峨眉掌门,不能当着众人的面为难一个武当弟子。但到了光明顶,就不好说了。
第六天晚上,队伍在戈壁滩上扎营。张无忌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水壶,一口一口地喝水。殷梨亭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来画去。宋远桥和俞莲舟在不远处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无忌。”殷梨亭忽然开口。
“嗯。”
“你见过杨逍吗?”
张无忌的手顿了一下。“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张无忌想了想。“武功高,脾气傲,话不多。对女儿很好。”
殷梨亭沉默了一会儿。“他对纪晓芙……”
“他爱她。”张无忌没有绕弯子,“但她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纪姑姑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不后悔。”
殷梨亭手里的树枝折断了。他把断枝扔进火里,站起来,走了。张无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
远处,戈壁滩的夜色中,一匹马站在沙丘上。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她看着远处六大门派的营地,目光穿过层层帐篷,落在那个坐在火堆旁的少年身上。
“张无忌,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她低声说,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