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凉顺着小腿皮肉瞬间爬满四肢百骸。
黄毛脸上猖狂的狞笑还未来得及彻底绽开,骤然僵死在脸上。
那不是海水的湿冷。
是死物独有的、停滞了无尽岁月的阴寒,黏腻、腥腐、带着海底淤泥与腐烂碎骨的恶臭,死死裹住他的皮肉,像是无数冰冷的淤泥触手强行钻进毛孔。
他低头的瞬间,瞳孔猛地炸裂。
漆黑翻涌的滩涂积水里,根本没有正常海水该有的通透。
整片浅水区域彻底化为浓稠墨色,浑浊得不见底,一条条纤细、惨白、完全不似活人肢体的傀儡手臂,密密麻麻刺破黑水表层,五指扭曲弯折,指节外翻,指甲乌黑尖利,死死缠锁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不止一条。
是十几条。
层层叠叠,交错盘绕,如同丛生的海底鬼藤,瞬间将他下半截身子捆得严严实实。
“什么东西——!!”
黄毛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恐嘶吼骤然炸开,沙哑、破音、带着彻底失控的颤栗。
前一秒他还稳居后方、运筹帷幄,笃定胜券在握,只待亲手收割江寻四人的性命与零件;后一秒,致命杀机便从脚下无声破土,毫无征兆、毫无预兆、毫无喘息之机。
他拼命抬腿后撤,完好的左脚狠狠蹬踩湿软沙面,想要挣脱傀儡束缚向后逃离。可那些漆黑傀儡手臂的力道诡异得恐怖,完全违背常人肉身力学,僵硬、霸道、死锁,一经缠上,便如同生铁浇筑的锁链一般纹丝不动。
越是挣扎,缠绕越紧。
乌黑尖利的指甲深深抠进皮肉,瞬间撕裂裤管,嵌入血肉,细碎的血珠顺着惨白傀儡指尖渗出,转瞬就被脚下墨色黑水吞噬干净,连一丝血色都来不及浮现在沙面。
站在三角合围阵型最前方的追兵打手们,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异变震慑当场。
高举的石块、玻璃碎片、枯木短棍,齐齐僵在半空。
所有人脸上的狂热杀意、掠夺贪婪,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源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
他们一辈子在滩涂厮杀、在近海躲避暗流,见过雾屿的大雾噬心、见过人类的残忍背叛,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可怖的景象。
海水里……藏着东西。
藏着无数双活过来的、索命的鬼手。
“水、水里有怪物!”
“别靠近水边!快往后退!全部往后退!”
队伍侧翼两名距离滩涂最近的打手瞬间心态崩盘,嘶吼着转身疯然后撤,脚下沙粒湿滑,两人慌不择路,接连踉跄摔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攀爬,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惊魂未定。
原本严密紧凑的三角绝杀阵型,在短短一秒之内,彻底崩盘、大乱。
没有人再盯着江寻。
没有人再记得猎杀任务。
没有人再贪恋孩童的指甲、女人的皮肉、活人的筹码。
在突如其来的未知恐怖面前,人与人的厮杀微不足道,彼此的掠夺不值一提。
此刻所有人心里,只剩下一个本能念头——逃离黑水,远离海边,活下去。
江寻立在原地,脊背笔直,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早在数十秒前,他凭借糖葫芦赋予的超凡视野,就已经看穿了近海之下暗流涌动的杀机,看清了无数黑影蛰伏聚集、蓄势待发的异动。
这场突如其来的傀儡突袭,不是偶然。
是时间到了。
是雾屿近海每日入夜之前,必然开启的一次海域清扫。
这片滩涂,从来都不是人类厮杀的战场。
所有踏足此地、贪恋掠夺、滞留过久的活人,最终都会沦为海底傀儡的养料。
他视线快速扫过混乱奔逃的追兵,扫过被死死锁在黑水边缘、濒临绝境的黄毛,心底没有半分怜悯。
这群人手握杀机、肆意掠夺、屠戮弱小,亲手碾碎人性底线,今日死于傀儡噬身,不过是雾屿冰冷规则之下,最公平的报应。
但江寻没有丝毫松懈。
相反,他全身肌肉骤然紧绷,神经紧绷到极致,危机感直冲头顶。
傀儡突袭打乱的是追兵的阵型,救的是此刻孤立无援的他,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生机,依旧太巧、太精准、太恰到好处。
刚刚好卡在追兵合围成型、他即将陷入三面死战的瞬间。
刚刚好淹没沙滩战场,逼退所有亡命打手。
刚刚好只针对滞留滩涂的追兵,完全不越界靠近他的立足之地。
冥冥之中那只看不见的手,再一次精准落子。
不救他于彻底绝境,却每次都在他即将流血战死的前一秒,扫平所有对手。
依旧是那套诡异到极致的逻辑——不让他死,不让他赢,只让他无休止挣扎,无休止承压,无休止看着人性被绝境反复揉搓、碾压、拉扯。
礁石深处那道佝偻的暗影,此刻依旧静默伫立。
江寻余光一瞥,精准锁定那片阴影。
老鬼的身形依旧畏缩、佝偻、看似惶恐无助,可自始至终,他没有半点躲避异动,没有丝毫被傀儡惊扰的姿态。
他静静看着沙滩大乱,看着黄毛被鬼手锁命,看着江寻孤身立于安全边界,眼底情绪深埋雾中,无人窥探。
人群末端,白裙垂立的阿禾,指尖摩挲着袖口漆黑渡鸦徽章,狭长的眼眸微微一凝。
她看懂了。
这片海域傀儡的暴动,是雾屿固有规则不假。
但爆发的时机、针对的目标、波及的范围,完美避开了江寻,精准碾碎所有围攻者,早已超出自然规则的随机范畴。
这片小千世界的残存本源、这片雾屿的轮回枷锁,被那个不死囚徒潜移默化地影响、撬动、拿捏。
老鬼在控局。
用最隐蔽、最无解、永远无法被人抓把柄的方式,继续养蛊。
阿禾唇角那抹极淡的玩味笑意,又深了一丝。
渡鸦议会搜集过无数密室小千世界的轮回样本,见过无数关卡主宰、残留本源、轮回囚徒,却极少见到这般隐忍、偏执、日复一日深耕一盘死棋的存在。
十七轮轮回,千万次冷眼旁观,千万次精准控局,只为养出一个能亲手终结自己的人。
这场棋局,远比议会预想的更加漫长、更加悲壮、更加有趣。
沙滩之上,混乱还在持续发酵。
被傀儡死死锁在黑水边缘的黄毛,彻底褪去了所有嚣张戾气,只剩下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慌。
无数漆黑手臂顺着小腿一路向上攀爬,缠腰、锁腹、勒胸,冰冷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他的躯体,黑水不断顺着傀儡手臂蔓延、浸润、攀爬,已经淹没了他的半条身子。
他能清晰感受到,有无数阴冷的力道,正疯狂拉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整个人拖入深不见底的墨色海底。
“救我!!你们快救我!!”
黄毛面目狰狞扭曲,青筋暴起,涕泪横流,全然没了方才首领的沉稳狠厉,对着四散奔逃的手下疯狂嘶吼求救。
可往日唯命是从的打手们,此刻只顾着自顾逃命。
人人自危,人人癫狂,人人只顾着远离黑水、逃离杀机,谁也不敢回头,谁也不敢靠近那片吞人的海域。
雾屿之中,从来没有同伴,没有情义,没有救援。
只有生死,只有利己,只有弱肉强食。
平日里一起掠夺厮杀的同伴,在你濒临死亡的瞬间,只会冷眼避开,生怕被你牵连、被你拖累、被你一同拖入地狱。
“别愣着!拉我一把!我手里有存货!我有指甲!我有零件!全部分给你们!!”
黄毛赌上所有筹码,嘶吼声嘶哑破碎,用尽最后力气抛出诱惑。
活着,他可以掌控资源、分配零件、庇护众人。
死了,他的一切都会被海水吞没,化为虚无。
可所有人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金钱筹码、生存资源、未来希望,在直面未知死亡的极致恐惧面前,轻如尘埃,一文不值。
两名离他最近的打手,甚至刻意绕开更远的距离,低着头疯然后撤,连余光都不敢偏向海边分毫。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诡异的黑水鬼手,触碰即锁、缠绕即死,一旦靠近,只会被一同拖入深海陪葬。
没人会为了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彻底被抛弃的瞬间,黄毛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崩塌。
滔天的怨毒与恨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恨四散奔逃、忘恩负义的手下。
恨突如其来、不讲道理的诡异杀机。
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雾屿炼狱。
最后,他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始终静静伫立、安然无恙的江寻。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遭遇绝境、承受恐惧、濒临死亡?
唯独这个人,次次逢凶化吉,次次安稳立足,次次能在必死之局里硬生生熬出生机?
不公平!
极度的不甘与扭曲的恶意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黑水已经蔓延至胸口,傀儡手臂死死锁住他的脖颈,冰冷的触感堵住他的呼吸,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全身。
濒临溺亡、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黄毛眼底爆发出极致的癫狂。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侧身、猛然发力,借着傀儡拉扯的惯性,整具身躯猛地朝着江寻的方向狠狠扑撞而去!
他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既然自己注定葬身黑水、尸骨无存,那就拖着这个始终安然无恙的人,一起坠入地狱!
汹涌的墨色海水被他的身躯带起巨大浪头,漆黑的水幕裹挟着无数傀儡手臂,瞬间脱离海面,朝着江寻立足的安全区域狠狠拍砸而来!
短短一瞬。
黑水漫滩,鬼手腾空,死局瞬发。
原本绝对安全的立足之地,瞬间被无边杀机彻底覆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