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
隐私隔板无声升起,将前后排切割成两个独立的世界。车厢里浮动着极淡的雪松与佛手柑香氛,是许江霖惯用的那款,清冽得近乎肃杀。
真皮座椅将许睦尘的后背包裹得严丝合缝,却包不住他此刻僵直的脊背。
许江霖坐在身侧,西装外套已经搭在了椅背上,衬衫袖口被解开,正慢条斯理地往上卷了一折。他的侧脸在车窗外交错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和冷清泽,”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带着一种无处遁形的压迫感,“怎么认识的?现在是什么关系?老实交代,许睦尘。”
许睦尘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闻言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哥哥!我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朋友而已……普通朋友!”
那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某种心虚的强调。
许江霖卷袖口的动作顿住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许睦尘脸上,那视线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正在逐行读取他每一个微表情的源代码。
“先暂时相信你。”
他缓缓道,指尖在膝头轻点了两下,“那怎么认识的?别和我说是刚认识的——这我可不相信了。冷清泽不是那种会在三天内和人称兄道弟的性格,他连对合作方都懒得给正眼。”
“那个……是我爬山认识的啦!”
许睦尘往座椅里一瘫,双手比划起来,像是试图在空气中还原那天的场景,“就那天,山上就剩我和他了,下山的时候出了点小事故,他的手被石壁划伤了,流血了。然后我刚好随身带着医疗箱,就帮他处理了一下伤口——碘伏、棉签、纱布,全套服务!就是这样认识的。而且他是同意和我做朋友的,哥哥,真的,他亲口说的!”
他说到“亲口说的”四个字时,眼底不自觉地亮了一下,像是某种隐秘的骄傲。
许江霖看着他。
那目光从审视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听到了一个违背物理定律的悖论。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许睦尘,你现在就算让我跳车,我也不敢相信。他——那个冷清泽,他居然和你做朋友?”
他倾身向前,像是想确认自家弟弟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惊:
“这不亚于蝙蝠在白天觅食,太阳从西边升起来还要倒着转三圈,你知道吗?许睦尘。”
“这是真的!”
许睦尘急了,一把攥住许江霖的袖口,晃了晃,像是在摇晃某种顽固的认知,“哥哥,你可别不相信哦!他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像块人机主板,但其实是会说话的,而且……而且他还跟我说了谢谢!”
许江霖的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将许睦尘的手指从自己袖口上轻轻拨下来,然后坐直了身体。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许江霖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
“我只说一句。离冷清泽远点,离冷家远点。他们一家都是脑子不太正常的人——这是为你好。你别不相信,也别不当回事。”
许睦尘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慢慢松开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像是一只被突然戳破的充气玩偶。他扭过头,看向许江霖,眼底有某种倔强的火苗在窜动:
“为什么?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冷清泽……我知道。他只是有点不爱说话,不怎么会表达而已。我觉得他没有不正常,哥哥,你不能这么说。”
“你了解还是我了解?”
许江霖的声线陡然拔高了半寸,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兄长威压,“我是你哥,我难道会害你不成?”
许睦尘不说话了。
他猛地转过头,把脸甩向车窗那一侧,只留给许江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霓虹与车河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轨,许睦尘的倒影映在窗上,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呼响。
许江霖盯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眼底的冷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泡软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松了松领带,然后——
他伸手,握住了许睦尘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还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好了,先这样吧,不说这个了。”
许江霖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是从寒冬退回了早春,他捏了捏许睦尘的手指,“今晚有个party,你有兴趣参加么?如果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毕竟只是提前开个香槟,明天有个合作要谈。”
许睦尘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他抽回手,抱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闷闷的:“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哥哥!去去去我去——就难为我这个好弟弟,陪你这个坏哥哥去一趟吧。不然你一个人去,多丢人。”
他说着说着,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像只明明气还没消、却已经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许江霖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他重新伸手,这次是直接覆上了许睦尘的发顶,揉了揉那撮翘起来的呆毛:“我就知道尘尘最好啦。感谢尘尘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咯。”
“对了,”许睦尘忽然捂住肚子,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缩,哀嚎道,“我现在都饿死了。要是哥哥不能让我填饱肚子,我是不会原谅哥哥的,哼。”
那声“哼”拖得九曲十八弯,带着撒娇的尾音。
许江霖低笑出声,收回落在许睦尘头顶的手,转而吩咐前排司机:“去‘松涧’,让他们提前备餐。”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许睦尘,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好啦好啦,哥哥这就带尘尘去吃东西,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许睦尘这才彻底复活,阳光般的笑容重新爬回脸上,连车窗外的流光都仿佛被这笑容染亮了几分。
另一边,m叩一品香门外。
冷清泽结完账走出店门,午前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指节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冷骏。
冷清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两秒,像是在评估接这通电话的性价比。
最终,他拇指一划,将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拉开了那辆黑色超跑的剪刀门。
“喂喂喂,我是冷骏,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烦躁的轻快。
冷清泽坐进驾驶座,按下启动按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淬了冰的字:
“有病。”
“好了好了,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冷骏在那头笑嘻嘻的,像是在进行某种单口相声表演,“今晚有个party,去不去?是许家举办的,在蔚蓝国际大酒店,包了三楼一整个大厅呢。听说工作人员都忙得脚不沾地,要在晚上之前把宴会厅布置成凡尔赛宫——虽然我觉得更像暴发户审美大赏。”
冷清泽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他抬眸,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声音冷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喂喂喂,话不能这么说,”冷骏的语调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我明天就要和他们谈合作了,今晚肯定得去凑个热闹,试探试探深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阿泽。”
“你他妈是真有病吧?”
冷清泽的指节骤然收紧,方向盘上的皮革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出鞘的窄刀,“邀请你了么?和冷家有关系么?你就去?你是打算在门口表演一个‘不请自来’,还是准备直接破门而入?”
“我都打探过了,”冷骏完全无视了他的怒火,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赖的得意,“直接让参加party的人邀请我不就好了?就说你来不来吧,阿泽。”
电话这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冷清泽的太阳穴在皮肤下轻轻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想把手机扔出窗外的冲动。半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倦怠的灰烬:
“……这无疑是来找我说废话的。我会不会去,你心里没数吗?”
说完,他直接按下挂断键。
屏幕暗了下去。
冷清泽将手机甩在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黑色超跑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扎进城市的车流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
车窗外的建筑飞速后退,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依旧泛着用力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