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近海翻涌而起的腥臭水汽层层压落，灰白浓雾的浓度还在匀速抬升，距离中雾期正式降临只剩十一个时辰，零点的物品上缴截止日也在倒数推进，两种致命倒计时如同套在脖颈上的绞索，随着时间流逝缓缓收紧，不留半分喘息余地。方才率先冲出来的壮汉已经踏着湿沙奔至礁石三米开外，掌心里棱角锋利的石英石块被攥得咯吱作响，指缝不断渗出血丝，狂热的掠夺欲已经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眼里只剩下林晚怀里那个十指完好的幼童，在他眼中，那不是活生生的孩子，而是十片能换自己性命的救命指甲。
身后二十余名追兵顺着他的动向同步压进，松散的合围阵型借着冲锋的势头骤然收拢，原本四散迂回的侧翼打手放弃绕后路线，全部聚拢到正面沙滩，石块、碎玻璃、枯木短棍齐齐举在身前，灰蒙蒙的雾气里密密麻麻晃动着一片冷硬的兵器轮廓。黄毛靠在人群中段，垂落的伤臂已经用布条草草捆扎，暗红的血水浸透粗布往下滴落，在沙面上晕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深色圆点，他冷眼看着手下发起冲锋，没有立刻跟上，心里打着别的算盘。若是手下顺利拿下孩童与女人，他便能坐收渔利，独占大半零件；倘若这群人被江寻拼死阻拦出现伤亡，剩下的幸存者战力折损，后续收割起来反倒更加轻松，无论战局走向如何，最终获益的永远是稳居后方的自己。雾屿日复一日的生存厮杀早就教会了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利用旁人的性命换取活下去的筹码，才是最高效的活法。
陈默眼见壮汉骤然突进，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阻拦，膝盖撕裂的伤口骤然受力，尖锐的痛感顺着骨头窜遍全身，身形猛地踉跄歪斜，险些直接栽倒在沙地之中。他仓促伸手扶住身侧粗糙的礁石岩壁，掌心蹭过凸起的碎石，瞬间划出数道细密血口，温热的鲜血混着岩壁上凝结的露水融在一起，黏腻的触感让人浑身不适。行医十年养成的本能依旧驱使着他想要保护弱者，可身体上的重伤与连日透支的体力实实在在束缚着行动，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却连稳稳站立都变成奢望，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压得他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林晚整个人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弦，牢牢将林晓摁在自己胸腹之间，后背死死抵住礁石，两只手臂圈成密不透风的防护圈，孩童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皮肤上，是她绝境里唯一的精神支柱。方才江寻提出用首饰置换指甲的方案，让濒临崩溃的她短暂抓住求生希望，可眼下追兵骤然强攻，所有筹谋仿佛瞬间落空，攥在手心的银耳钉被指尖用力碾磨，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皮肉生疼，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扑来的壮汉，眼底布满血丝，已经做好了以肉身阻拦袭击的准备，真到万不得已，她情愿被活生生割去十指，也绝不能让对方伤到怀中女儿分毫。懵懂的林晓感受着母亲剧烈颤抖的身躯，小脑袋从怀抱缝隙里悄悄探出一点，望着迎面而来面目狰狞的陌生人，小嘴微微一撇，压抑许久的委屈眼看就要化作哭声，却被林晚抬手死死捂住嘴巴，软糯的呜咽被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只剩湿漉漉的眼眶不停滚落泪珠。
江寻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解剖刀横在身前，刀身反射的微光穿透薄雾，在扑来的壮汉视线里晃出一道冷芒。凭借半根糖葫芦带来的特殊视野，他不光紧盯正面冲锋的敌人，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身后整片近海海域，方才转瞬之间悄然蔓延的墨色黑水还在持续扩张，原本浅滩处尚且能看见的浅色沙底，此刻已经尽数被浓稠如墨的海水覆盖，水面波澜不惊，没有半点浪花翻涌，偏偏水下潜藏着密密麻麻不断聚拢的细碎黑影，那些是雾屿海域独有的溺水傀儡，常年蛰伏在近海淤泥之下，受雾气与岛屿规则操控，只要活人的肢体踏入深水范围，便会一拥而上，瞬间将猎物拖拽进无尽深海，连尸骨都不会留下半分。
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沙滩上的厮杀牵制，不管是急于掠夺零件的追兵，还是陷入绝境惶恐不安的陈默与林晚，没有任何人留意海面异动，唯独江寻依靠特殊视力看穿了水下潜藏的灭顶危机。方才若是一行人被逼退踏入浅滩，不用追兵动手，海水里的傀儡便能瞬间终结所有人的性命，也正是这份发现，让他更加笃定暗处老鬼的刻意控局，先前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解围从不是好心施救，只是不愿让他死在傀儡或者杂鱼手中，对方在耐心等待自己一步步被绝境磨碎良知，按照预设的轨迹彻底沉沦异化。
思绪只在瞬息之间流转完毕，迎面的壮汉已经冲到近前，锋利石块裹挟风声直劈江寻面门，招式野蛮蛮横，全是亡命之徒搏命的路数。江寻八年法医生涯练就的人体辨识功底在此刻尽数发挥作用，侧身轻巧避开迎面重击的瞬间，手腕翻转，解剖刀刀背精准磕在对方手肘麻筋之上，“咔”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壮汉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力气，掌心石块脱手滚落砸在沙地上，壮汉吃痛弯腰蜷缩，半边身子痛得不停抽搐，再也没有继续进攻的能力。
一招制敌没有给江寻留下半点喘息空隙，紧随其后的两名打手已经一前一后夹击而来，左侧之人手持断裂玻璃瓶，玻璃碴子沾着泥沙闪着害人的寒光，直奔江寻腰腹要害；右侧壮汉攥着粗壮枯木横扫，封锁所有躲闪空间，想要逼迫江寻往后退向近海黑水。对方心思打得精明，清楚江寻近战技巧出众，正面硬拼很难占到便宜，便刻意逼退至水域，借水下傀儡的力量完成猎杀。
江寻脚步接连后撤，刻意把控后退距离，始终和涨上来的黑水边缘维持两米安全间距，既不会落入傀儡陷阱，又能借着狭小空间限制两人大范围的挥舞进攻。刀刃精准划开玻璃瓶持有者的小臂外皮，皮肉开裂的痛感让那人动作一滞，枯木挥击的破绽顺势暴露，江寻抬脚精准踹在对方膝盖迎面骨，又是一声骨裂脆响，第二名打手踉跄倒地，接连两名同伴折损，后续涌上来的追兵脚步下意识一顿，冲锋的势头硬生生被遏制半截。
躲在人群后方的黄毛见状面色一沉，原本笃定的心思生出几分烦躁，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看似负伤的男人格斗技巧远超普通幸存者，依靠对人体构造的了解，总能以最小代价重创对手，继续零散冲锋只会白白损耗人手。他抬手压下躁动的众人，压低嗓音下达新的指令：“分成三小队轮番牵制，一部分人继续盯着正面缠斗，剩下两队绕去两侧沙滩，堵死去往拍卖场的路径，绝不能让他们带着首饰离开这片滩涂。”
在黄毛调度人手变更战术的空档，江寻飞快侧头对着身后三人低声叮嘱：“趁着对方阵型重新拆分的间隙，沿着礁石夹缝往西侧迂回，西侧滩涂地势偏高，海水还没漫上去，顺着滩涂直线直奔拍卖场，我留下来拖延追兵，拿到筹码换够指甲之前不要停下脚步。”
陈默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劝阻：“你独自留下太过凶险，二十多个人轮番围攻，单凭你一人撑不了多久，不如我们一同突围，就算行进速度放缓，也好过把你独自留在包围圈里。”
“所有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很容易被追兵全程黏死在半路，首饰一旦被抢，我们今晚全员难逃凌迟酷刑。”江寻语气沉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视线扫过林晚攥紧耳钉的手掌，“两件物件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筹码，必须稳妥送入拍卖场，你们顺利抵达，才有全员活命的机会。”
林晚看着江寻浑身布满伤口的模样，鼻尖酸涩难忍，可她清楚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低头用袖口擦干林晓脸上的泪痕，把孩子牢牢背在后背，将银耳钉小心翼翼塞进贴身衣兜，又伸手把陈默的医用挂牌收好，两件活命筹码被妥善保管妥当。陈默咬了咬牙，明白江寻的考量没有半点差错，拖着受伤的膝盖率先向着礁石狭窄夹缝挪动，林晚紧随其后，背着孩童矮身钻进凹凸不平的岩缝之间，灰白雾气恰好成为天然的掩护，短短片刻，两人一童的身影便隐没在礁石与浓雾的缝隙深处，朝着拍卖场的方向稳步撤离。
目送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后，江寻重新摆正握刀姿势，孤身直面剩下的十几名追兵，一股孤立无援的压抑感悄然笼罩周身，可他眼神依旧镇定，不断观察周遭地形与海面变化，黑水还在缓缓向着岸边侵蚀，原本干燥的沙地一点点被海水浸润变黑，水下傀儡的活动范围持续向外扩张，留给所有人的安全陆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减。
礁石阴影深处，依旧保持佝偻怯弱模样的老鬼静静看着沙滩上孤身迎敌的江寻，藏在袖口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新捡来的碎石，浑浊的眼眸在雾气遮掩下看不清喜怒。方才江寻选择独自断后、放走同伴奔赴拍卖场的举动，又一次偏离了他预想的剧本，他本以为绝境逼迫之下，对方终究会选择掠夺孩童指甲快速了结危机，却没料到此人宁愿以身犯险，死守底线另寻出路。十七轮雾屿轮回，他见过无数在生死面前迅速泯灭人性的试炼者，像江寻这般屡次在悬崖边缘硬生生踩住堕落脚步的人，实属罕见，轻微的不悦过后，心底反倒生出一丝隐秘的兴致，越是难以驯服的蛊虫，待到彻底成型之日，所能诞生的灵魂便越是强劲，越有能力了结自己被困轮回的宿命。他没有出手干预战局，既不会暗中帮追兵围杀江寻，也不会再次抛出石子打乱进攻节奏，任由厮杀自然进行，雾屿的绝境磨难本就是淬炼心性最好的熔炉，缺了生死搏杀的打磨，再优质的猎物也达不到预期。
整片战场的侧后方，白裙素净的阿禾斜倚在一块半埋沙土的礁石上，雾汽沾在裙摆边角凝成细碎水珠，却半点没有沾染脏污。渡鸦密探的目光交替在老鬼藏身的阴影与沙滩缠斗的江寻之间游走，袖口之下那枚渡鸦徽章的冰凉触感时刻提醒着她自身的任务，议会委派她进入雾屿的目的便是搜集本源碎片与优质灵魂素材，老鬼这位被困孤岛数轮的前代通关者是重点观测目标，江寻这种在人性拉扯中不断挣扎蜕变的幸存者同样价值不菲。她看着江寻以一敌众、凭借技巧反复周旋，又留意到老鬼隐在暗处不动声色的观望姿态，指尖轻轻敲了敲礁石石面，心里默默盘算后续收割的时机，眼下两方都还处在互相试探的阶段，过早插手只会打乱淬炼节奏，继续冷眼旁观才是最优选择。
追兵已经按照黄毛的指令完成分队，三支小队呈三角阵型缓缓围拢，一步步压缩江寻的活动空间，不知不觉之间，江寻的落脚之地已经紧贴被黑水浸润的滩边，脚尖距离不断上涌的墨色海水不足半米，水下密密麻麻的黑影就在脚下水域来回穿梭，只要不慎失足落水，顷刻间便会被傀儡吞噬。为首的黄毛看准时机，拖着伤臂缓步上前，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退路被封，身后是吃人的海水，左右三面全是我的人，孤立无援的下场，要么被我们割走身上能用的零件，要么掉进海里喂傀儡。”
话音落下，三支小队同时发起进攻，三面兵器齐齐挥来，冷风裹挟着砂石扑面而来。江寻正要凝神迎战，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原本平稳的墨色海面猛地掀起一圈诡异漩涡，大片黑水陡然暴涨，顺着滩涂快速漫涌上岸，数条漆黑细长的手臂破开水面，径直朝着距离水域最近的黄毛脚踝缠绞而去。
黄毛正全神贯注盯着江寻，丝毫没有留意脚下突如其来的异变，等到冰凉黏腻的触感缠上小腿时，再想后撤已然来不及。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