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魔音谷的瞬间,世界仿佛骤然翻转。
急剧的下坠感,四周的灰黑雾气包裹着全身,耳边的魔音骤然放大,化作千万种混乱的低语、尖叫、哭嚎与诅咒,疯狂地冲击着灵台。云清扬只觉脑中嗡鸣,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杂念如潮水般涌来——那是死在万骸山中无数生灵最后的记忆残片,是经年累月积压在此地的绝望与疯狂。
“静心守一!”
他低喝一声,归虚灵力在体内急速运转,化作一层灰色光晕笼罩周身。那些侵入识海的杂音与幻觉撞上这层“虚无”之力,如同雨水落入深潭,虽激起涟漪,却难以深入核心。冷伶秋怀中的月魄琴自动鸣响,清冽的月华音波如涟漪般扩散,在三人周围撑开一个直径丈许的清净空间,将最外围的魔音稍稍隔开。
忘归年面色苍白,指间数道镇魂符箓同时燃烧,在额前结成一个小小的金色符文,勉强护住心神。他怀中的小白早已彻底缩成一团,淡金色的毛发根根竖立,发出恐惧的低鸣。
三人下坠了约莫十数息,脚下骤然一实——终于触地。
眼前景象,让即便见惯了凶险的三人,也骤然心头一紧。
眼前的谷底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整个地下空间的中心,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圆形祭坛。
祭坛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千年血污的奇异石材砌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符文与图案。那些图案描绘的并非寻常的祭祀场景,而是无数生灵在极端痛苦中被肢解、献祭、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从血与肉中诞生的过程。仅仅是目光扫过,就让人神魂悸动,恶心欲呕。
祭坛周围,矗立着十二根高达十余丈的巨型石柱。每根石柱的顶端,都雕刻着一个不同的、狰狞可怖的魔神头颅——有的生有弯曲羊角,有的布满复眼,有的口器裂至耳根。而这些魔神头颅的口中、眼中、乃至耳孔中,正缓缓流淌出粘稠的、散发着浓郁腥气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石柱表面的沟槽蜿蜒而下,最终汇入祭坛边缘一圈环形的血槽之中。
血槽内,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动,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仿佛在沸腾,又仿佛在呼吸。
而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祭坛之上,以及祭坛周围广阔空地之上的景象。
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成千上万,难以计数。
他们被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安置”在此地。有的被粗糙的铁链贯穿锁骨,吊在从穹顶垂下的骨钩上,如同风干的腊肉,早已没了气息,尸体在阴风中微微晃动。有的被钉在插入地面的骨刺上,身体呈跪拜或挣扎状,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极致痛苦与恐惧。更多的,则是如同货物般被随意堆叠在祭坛周围的空地上,形成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尸山”。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普通的山民、行商,也有修士打扮的男女,甚至能看到几具穿着流云琴音阁外门弟子服饰的尸体。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死状凄惨,且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缺。有的被挖去心脏,有的被抽干血液成为干尸,有的四肢被扭曲成诡异的角度,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漫长的折磨。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已无法用语言形容,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尸体腐败的恶臭、以及某种香料焚烧后的刺鼻烟气。
“这……这是……”忘归年声音发颤,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景象远超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凶险,这是系统性的、大规模的、以最残忍方式进行的屠杀与亵渎。
冷伶秋面色冰寒,月魄琴在她怀中发出低沉的悲鸣。她敏锐地感知到,此地不仅仅是一个屠杀场,更是一个巨大的、仍在运转的邪恶仪式现场。那些血槽中的液体,那些尸体上残留的扭曲怨念,以及祭坛中心那股越来越明显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都说明了这一点。
云清扬握紧了惊鸿剑。归虚灵力在体内咆哮,对抗着此地无处不在的邪秽侵蚀。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整个祭坛,最终定格在祭坛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与周围尸山血海的肮脏混乱不同,被清理出一片相对“洁净”的区域。
地面上,以不知名的黑色粉末,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直径约三丈的多重法阵。法阵的核心图案,是一个抽象化的、仿佛由无数触手与眼睛构成的不可名状之物,仅仅是注视,就让人感到理智在边缘摇摇欲坠。
法阵的周围,按照特定方位,摆放着七盏造型奇古的青铜灯。灯盏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火光跳跃,却散发出阴冷的气息,映照着法阵中央的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月白道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眼紧闭,盘膝坐在法阵正中。他的身上缠绕着数道闪烁着暗红符文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地面。老者的气息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风中残烛,但他的身体周围,却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充满宁和与生机气息的光晕在顽强流转,与周围的血色邪恶格格不入,形成微弱的对抗。
“那是……流云琴音阁的‘清心镇魂’灵光!”冷伶秋低声惊呼,“那位前辈……难道是流云琴音阁失踪多年的内门长老,‘清韵真人’?”
云清扬心头一震。清韵真人之名,他亦有耳闻,据说是流云琴音阁上一代中音律与净化之道造诣最高者之一,数十年前外出游历后便杳无音讯,没想到竟被囚禁于此!
而更让云清扬目光凝重的,是法阵之外,清韵真人对面,同样盘膝而坐的另一个人。
那人一身华美却妖异的血色长袍,袍袖与下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他面容俊美近乎妖异,肤色苍白,一双狭长的眸子此刻微微闭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他的双手在身前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十指修长白皙,指尖却泛着淡淡的血光。
血傀门主教,嗤梦䈭黎。
虽然从未见过,但此人身上那股深邃如渊、混杂着优雅与极致残忍的独特气息,以及那身标志性的血袍,让云清扬瞬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嗤梦䈭黎似乎并未在意三人的闯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集中在面前法阵中的清韵真人身上。那七盏青铜灯中的幽绿火焰,正随着他指尖血光的明灭而同步跃动,仿佛在从清韵真人体内抽取着什么,又像是在将某种力量注入法阵。
“他在……炼化清韵真人的修为与神魂!”冷伶秋瞬间明白了眼前景象的含义,声音中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以音律大家的纯净神魂与浩瀚修为为引,结合这万骸死地积累的无穷怨力与血气……他在进行某种邪恶的召唤,或者……炼制某种可怕的魔物!”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嗤梦䈭黎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云清扬三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漠然。
“哦?你们居然能来到这里。”嗤梦䈭黎的声音响起,语调轻柔,却让听者从心底泛起寒意,“看来暗鸦的清理工作,做得还不够彻底。”
他话音刚落,祭坛周围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统一穿着暗红色的衣服,脸上戴着白骨面具,他们眼神冰冷,为首一人,身形尤其飘忽,仿佛随时能融入阴影,正是之前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暗鸦。他面具下的幽绿眼眸,冷冷地锁定了云清扬三人。
除了这些血傀门精锐,祭坛四周堆积的“尸山”中,也传来了一阵阵的咯吱咯吱声。一些“尸体”诡异地扭动起来,缓缓站起。它们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眼中燃烧着空洞的魂火,身上还挂着残破的血肉——赫然是被某种邪术驱动的骸骨魔与尸傀!数量之多,顷刻间便有上百之众,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
前有深不可测的血傀门主教与精锐杀手,后有源源不断从尸堆中爬起的亡灵魔物。
而那位将他们引入此地的银枪孤客——望孤辰,此刻却不见踪影。
云清扬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开口道:惊鸿剑缓缓出鞘,剑身流淌着灰蒙蒙的归虚剑意。他眼神冰冷的看向嗤梦䈭黎,“血傀门主,如此伤天害理,以万灵为祭,就不怕天道不容,自取灭亡么!”
嗤梦䈭黎闻言,轻轻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天道?自取灭亡?”他摇了摇头,血色眼眸中泛起一丝嘲讽,你根本不明白。天道早已失衡,规则正在崩坏。旧的秩序注定消亡,新的秩序将在血与火中重建。而我们,正是这新秩序的缔造者。”
他的目光越过云清扬,似乎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魇月尊上即将重临,涤荡这污浊的世间。而你们,能成为尊上复苏的微小基石,见证新时代的黎明,是何等的荣幸!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云清扬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至于你们这几个变数……既然来了,便一并留下吧。你的归虚剑意,这位姑娘的太阴传承,还有那位小友的符箓天赋都是不错的材料”。
“暗鸦。”嗤梦䈭黎轻轻挥手,“陪陪这几位,尤其是那个符师,尊上可能会喜欢。”
“遵命,主教大人。”暗鸦的声音响起。
他踏前一步,幽绿的眼眸锁定忘归年,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周围阴影的灰线,疾射而来!而他身后的数十名血傀门杀手,也如同得到命令的狼群,无声散开,从各个刁钻角度,配合着周围涌来的骸骨魔与尸傀,向着云清扬三人发起了致命围攻!
战斗,在血腥祭坛之上,瞬间爆发!
而与此同时,在祭坛边缘一根巨大石柱的阴影顶端,无人察觉的角落。
望孤辰单手持枪,静静伫立。银发在暗红微光中依旧醒目,玄衣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与氤氲的血气,牢牢锁定在祭坛最中心,嗤梦䈭黎身后,那法阵图案核心的不可名状之物上。
眼底深处,那万古的孤寂之下,一丝冰冷的锐芒,如出鞘的枪锋,悄然闪过。
“找到你了……‘门’的碎片。”
他无声低语,握枪的手指,缓缓收紧。
章末:
血池骨山筑魔坛,万灵哀泣化尘烟。
邪主坐镇炼魂阵,圣女濒危锁链寒。
杀机暗伏影如魅,尸潮复起骨似山。
银枪遥指不可名,碎片藏幽破谜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