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蔚蓝国际大酒店的三楼,整层都被许家包了下来。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的瞬间,许睦尘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声浪与光浪撞得微微后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上了许江霖的掌心。
太盛了。
眼前是一座被临时改造成的纸醉金迷之城。穹顶被漆成了午夜蓝,无数盏水晶枝形吊灯从高处垂落,每一颗棱镜都在切割着暖金色的光,将整座大厅洒成一片流动的琥珀海。香槟塔在正中央垒成一座剔透的玻璃山,侍者托着银盘在人群中鱼贯穿梭,盘子里是裹着金箔的鹅肝、嵌着黑松露的塔塔、以及插着可食用兰花的鸡尾酒。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女人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像某种密码一样的声响。
许睦尘低头看了看自己。
浅灰色的高定西装,领带是许江霖亲手系的温莎结,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铂金胸针。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强行塞进天鹅绒礼盒里的布偶猫,浑身上下都写着“格格不入”。
“……我好像说过可以随便一点的,”许江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他伸手,替许睦尘把领口那枚别歪了的胸针扶正,指尖擦过他的锁骨,“尘尘你自己随意一点就好了。哥哥先过去,和他们喝一杯,谈谈明天的合作。我知道你不爱听,所以就不叫你一起了。”
许睦尘如蒙大赦,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点头:“好啦好啦,哥哥快去吧,不用管我!我随便走走看看,吃点小点心就好了。”
那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送瘟神。
许江霖挑了挑眉,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转身融入了那片衣香鬓影之中。他的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没,像一柄归鞘的刀,隐入了刀林。
许睦尘松了口气,整个人垮下来半寸。他端过旁边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果汁,叼着吸管,漫无目的地在人群边缘游荡。
“也不知道这party什么时候才结束……”
他小声嘀咕,吸管在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视野边缘疾掠而过。
快得像一阵裹挟着酒气的风。
那是个男人,身量极高,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大敞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
他没打领带,黑红挑染的发丝在水晶灯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几缕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推开挡路的人群,步履匆匆,甚至带倒了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
那侧脸的轮廓——
那下颌线的弧度——
那发尾一抹深红的颜色——
许睦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吸管从嘴里滑了出来。
“等等,那个人不会是冷清泽吧?”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混乱的弹幕:【他怎么会在这?】【难道他也是来参加party 的?】【可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不行,得跟上去看看。
许睦尘把果汁杯往旁边花架上一搁,像只嗅到了不对劲气息的猎犬,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那人穿过长廊,拐进了一个转角,径直冲进了标着“Gentlemen”的洗手间。
许睦尘追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才做贼似的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溜了进去。
高端酒店的洗手间也奢靡得不像话。
地面是整块的黑金花大理石,墙面嵌着复古的铜镜,暖黄的壁灯将空气烘出一种暧昧的色调。香氛系统喷吐着极淡的雪松与佛手柑,却盖不住从某个隔间里传出的、令人不适的声响。
“呕——”
那声音压抑而痛苦,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许睦尘的心揪紧了。他放轻脚步,像只踮着脚尖的猫,缓缓靠近那扇紧闭的隔间门。
“是冷清泽么?”
他贴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还是胃不舒服?”
隔间里的呕吐声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秒。
两秒。
“咔哒”一声,门锁被拧开。
隔间门猛地被推开,许睦尘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洗手台。
男人走了出来。
他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他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酒红色的衬衫领口,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了头。
铜镜里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许睦尘的呼吸窒住了。
像。
太像了。
那眉骨的形状,那眼窝的深度,那薄唇的弧度,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尤其是发尾那一抹红,在暖光下如同凝固的血。
但——不是他。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许睦尘就知道自己认错了。
冷清泽的眼睛是死的,是沉在深海里的古井,是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而眼前这双眼,在抬起的刹那,瞳孔里翻涌着某种病态的、近乎沸腾的光,像毒酒里泡着的玫瑰,艳丽,且致命。
男人透过镜子,看到了身后的许睦尘。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挂得极快,像是一张瞬间贴合上去的面具。
“偷看别人不雅的行为,”他慢条斯理地扯过一张纸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声音慵懒却带着刺,“可是很没有礼貌的哦,小朋友。”
许睦尘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根。他手忙脚乱地鞠躬,腰弯得极低,差点把额头磕到洗手台上:“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男人转过身,倚在洗手台边,抱着胳膊打量他。他的目光像蛇信子,湿冷而黏腻,从许睦尘的头顶一路舔到脚尖。
“哈哈,”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你刚刚说到冷清泽……我和他,真的很像吗?”
许睦尘直起身,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是的,的确有点相似……侧脸特别像。很抱歉,我认错了,真的对不起。”
“哼……”
男人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那声音里没有任何笑意,反而浸着一种浓稠的自厌。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沿着下颌线缓缓摩挲,像是在确认某种令他厌恶的触感。
“真可悲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诅咒,“这张脸……居然有他的样子。”
许睦尘愣了一瞬,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他搓了搓胳膊,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不打扰了。再次抱歉,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喂,小朋友。”
那声音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精准地套住了他的脚踝。
许睦尘僵在原地,缓缓回头。
男人已经整理好了衣服,把敞开的领口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动作慢条斯理,像在穿一件祭袍。他系完最后一颗扣子,抬眸看向许睦尘,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就想跑了?不认识认识么?比如说说……你叫什么。”
那语气不是询问,是命令,裹在糖衣里的命令。
许睦尘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西装裤缝:“我……我叫许睦尘。许多的许,和睦相处的睦,一尘不染的尘。”
“许——睦——尘。”
男人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某种新奇的甜点。他的眼睛倏地亮了,那光芒里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后的兴奋。
“许家的小少爷呀,”他拖长了声调,笑得愈发灿烂,“真巧呢。我是冷清泽的哥哥——冷骏。”
“什么?!”
许睦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从内部敲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与冷清泽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慌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你是冷清泽的哥哥冷骏!抱歉抱歉,刚刚真的很抱歉!我我我……”
他语无伦次,又开始鞠躬,这次差点把自己鞠到地上去。
“好啦好啦,”冷骏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西装布料传来,却冷得让许睦尘打了个寒颤,“小睦尘,别这么紧张。你看上去……好像和我弟弟关系不错的样子呢。能和我说说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他的语气亲昵得像是在询问自家弟媳,眼底却闪烁着某种病态的窥探欲。
许睦尘被他扶得站直了,却觉得肩膀像是被一只铁钳扣住了。他干笑两声,试图往后缩:“冷先生,我和冷清泽只是朋友关系而已……普通朋友。关系也没有很好啦,就……就见过两次面。”
“是么?”
冷骏歪了歪头,那动作和冷清泽如出一辙,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刻意,“我好像并没有听他提起过你哦,小睦尘。”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许睦尘的某根神经。
许睦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样么……”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蔫蔫的,“他没提起过啊……”
“真可惜,”冷骏松开他的肩膀,转而撑在洗手台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来参加这个party哦。我邀请过他了……但他拒绝了。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你知道的,他更喜欢一个人待在那种黑漆漆的房间里,像只蝙蝠。”
他说到最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意味。
许睦尘抬起头,看着冷骏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手伸进了西装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糖。
“为表歉意,”他走上前,把那颗糖轻轻放在了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玻璃纸在暖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我兜里有一颗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就放这儿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门口走去。
“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玩味的轻叹。
许睦尘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脚步顿住了。
“是白桃口味的呢。”
冷骏的声音像是一条湿滑的蛇,钻进了他的耳膜。
许睦尘缓缓回头。
冷骏正捏着那颗糖,举到灯光下端详。玻璃纸里的糖块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近乎透明的粉白色,像一朵被凝固的樱花。
“阿泽也喜欢这个味道呢,”冷骏低声说道,那语气里带着某种遥远的、病态的怀念,“从小到大,他只爱吃这个口味的糖。真是……奇妙的巧合。”
说完,他剥开糖纸,将那颗糖塞进嘴里。
许睦尘站在原地,看着冷骏鼓起的腮帮子,看着他眼底那抹说不清是愉悦还是恶意的光。
脑子里,突然“轰”地闪过一道白光。
——白桃味。
——阿泽也喜欢。
这两个信息像两颗被精准投掷进湖面的石子,在他脑海里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某种隐秘的、滚烫的线索在他胸腔里疯狂窜动,像是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河流。
他把这个瞬间,死死地刻进了脑海里。
“我……我先走了,冷先生。”
许睦尘的声音有些发飘,他拉开门,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长廊里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吸走了他急促的脚步声。许睦尘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挣脱肋骨。他抬起手,按住狂跳的胸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直起身,漫无目的地朝廊道尽头走去。
那里有一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一楼的大堂。
许睦尘走到窗边,百无聊赖地往下瞥了一眼。
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一楼的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旋转门边,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高领,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整个人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长刀,沉默地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他的发尾在灯光下泛着那一抹熟悉的深红,像是一滴凝固在夜色里的血。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三层楼的高度,正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冷清泽。
他来了。
许睦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楼下的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三楼廊道落地窗后的许睦尘身上。
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喧嚣的人海,隔着无数流转的光影。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轰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