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越走越窄。
诸葛恬宇跟在诸葛僚渊身后,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石头。
是骨头。
头骨,很小的,吻部尖长,牙齿细密而锋利。他认出那是狐狸的头骨,或者是貉,或者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在山里常见但不常被人看见的小型野兽。头骨的表面已经发灰了,裂纹从眼眶向四周蔓延。
他把脚从骨头旁边移开,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又看见了。这一具比刚才那具更大,肋骨从腐烂的皮毛中支棱出来,一根一根的。毛皮还附着在骨骼上,深褐色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也许是一只麂子,也许是一头野猪。他没有停下来细看。
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他的眼睛不再看地上了。
“后山里的东西,不是你该操心的。”诸葛僚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树林里听起来很清楚。他的脚步没有停,灰蓝色的夹克在树影间时隐时现。“你父母在哪,你得自己找。”
诸葛恬宇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得自己找。从他决定走进天笼阵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后面的路没有人能替他走。诸葛丈的尸体还躺在禁地外的空地上,他跑进后山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诸葛萌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睡裙,拖鞋穿反了,嘴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村里人在看着她,在看着他跑走的那个方向,在等着一个解释。他给不了解释。他连给自己一个解释都做不到。
他不是故意的。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这几个字,说到第八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骗自己。那一阵术能确实不是他有意发出的,但他站在阵法前解析天笼阵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的术能没有乱,他的八门运转得很顺畅,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顺畅。他控制住了术能——他没能控制住的是自己的心。诸葛丈在他面前倒下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杀了他”,是“现在没有人能拦我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半秒之后,恐惧和内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但那是真实的。
他走在后山的路上,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被踩碎的声音。周围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一个有活物的地方。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片后山的安静是空的,你站在里面,耳朵嗡嗡响,不是因为有什么声音,是因为什么声音都没有。
诸葛僚渊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前停下来。枯树的树干横在路中间,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的木质部是灰白色的。
他抬脚跨了过去,没有回头。
“别跟我一起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要去的地方,你不适合跟来。”
诸葛恬宇站在枯树前,看着他。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是有两团很小的火焰在他瞳孔深处燃烧的亮。
“你要去找什么?”诸葛恬宇问。
诸葛僚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一条更窄的、几乎是藏在灌木丛中的小路走了。灰蓝色的夹克在树影间闪了几下,融进了黑暗里,看不见了。
诸葛恬宇站在原地。面前的岔路口有三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一条直行。左边的路最宽,路面上有被踩过的痕迹,不是人的脚印,是野猪或麂子踩出来的蹄印,蹄印边缘已经模糊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右边的路最窄,窄到几乎只能侧身通过,两边的灌木枝条交错在一起,挡住了大半的路面。直行的路看起来最好走,路面平整,没有杂草,没有碎石,像是有人经常走。
他选了直行。
走了不到一百步,他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了。不是迷路,是被困住了。他的八门术在运转——不是他主动运转的。
他面前的景物没有变化,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月光依旧,但他往前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和前面那棵松树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
他走了十步,二十步,三十步——那棵松树还在原来的位置,不远不近,他往前,它也往前,他停,它也停。
阵法。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八门术的术能从他的掌心渗入泥土,向四周扩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阵法在他的感知中显现出来。不是天笼阵那种以天地为笼的大阵,是一种更小、更隐蔽、更像是一个陷阱的阵法。
它在等着他。
从他一走进后山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等着他。
他开始解析。
八门术在他体内运转,术能从他掌心的劳宫穴涌出,沿着阵法的纹路向前推进。死门在正东,伤门在正北,惊门在西南——生门在西北。他的手掌从地面抬起来,身体转向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没有路,只有一面长满了青苔的石壁,石壁上有水珠在慢慢往下渗,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冷的银光。他朝石壁走去。石壁在他面前自动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石头裂开了,是光影裂开了。那面石壁是一幅画,画在空间上的画,从某个角度看你以为它是真的石头,走到近处才发现它只是一层很薄的、像肥皂泡一样的光影。
他穿过光影,走进去。
篝火。有人在烧火。
不是他在烧,是有人已经在那里了。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不适应,眯了一下。等他看清了火堆旁边的人,他的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的末端插着一根玉米,玉米在火上烤着,外层的叶子已经焦了,偶尔有火星溅上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女人坐在男人旁边,身体微微侧向男人的方向,手里拿着另一根树枝,树枝上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拿着,没有在烤任何东西。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把他们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女人的嘴角弯着,男人也在笑,两个人在说着什么,声音很低,混在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里,听不太清楚。
诸葛恬宇站在那里。他的腿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是他的腿在发抖,抖到他不敢迈步。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眶热了。
“恬宇。”
女人先看见了他。她放下手里那根空树枝,站起来。她的衣服是他记忆中的那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扣子是白色的,塑料的,最上面那颗扣子掉了,她用别针别了一下。头发是扎起来的,低马尾,和记忆里一样。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是温的,是记忆中的温度。
“哎呀,我家宝贝现在长这么高了。”她说着,声音有一些不太稳定的颤抖,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眼睛里泛着湿润的光。
男人的玉米烤好了。他把玉米从火上取下来,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用手掰成两段,一段大的,一段小的。他把大的那段递给走回来的女人,女人接过去,转手递给了诸葛恬宇。玉米烫,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没有松开。
玉米的焦香味钻进鼻腔里,和柴火燃烧的烟气混在一起,和山林里的潮湿气息的空气混在一起,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味道混在一起——那是他小时候,秋天的傍晚,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父亲生火,母亲烤玉米,他在旁边跑来跑去,捉蚂蚱,追蝴蝶,天黑了也不肯回家。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有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玉米上,玉米上的眼泪很快就干了,被热气蒸发了,留下一小片比周围颜色深一些的、湿润的痕迹。
“爸。妈。”他的声音沙哑。
男人和女人都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很安静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的笑。他们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里,没有问他怎么进来的,没有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烤着玉米,和他聊天。问他读了什么书,问他学了什么术法,问他有没有交到朋友,问他打算娶一个什么样的媳妇。
这些问题他在心里回答过很多遍,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在那些不想修炼也不想出门的下午,在那些看见别人家的父母来接孩子放学、而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回家的傍晚。他回答过很多遍,用不同的措辞,用不同的语气,对着不同的人——对着空气,对着墙壁,对着天花板,对着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他们回答。
他说他读了很多书,有些是村里藏经阁里的,有些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他说他的八门术学得很好,比村里所有同龄人都好。他说他有朋友,诸葛凌云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人很好。他说他不知道要娶什么样的媳妇,没想过,真的没想过,妈你别问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玉米在手里慢慢凉了。他没有吃,一直握在手里,玉米粒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一粒一粒的。
风从树林里吹过来。火光晃了一下。女人的脸在火光晃动的瞬间变得模糊了,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纸,上面的墨迹洇开了,轮廓不再清晰。男人的脸也在晃,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不对了——不是看儿子的眼神,是看着诸葛恬宇身后某个方向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眼神。
诸葛恬宇的眼泪还在流。他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那根凉透了的玉米,肩膀靠着母亲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
他靠在上面,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不愿醒。
远处,庙宇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是木头的,很厚,两扇对开,门板上钉着铜制的铺首,铺首上的兽头已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模糊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的轮廓。门轴没有上油,被踹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呻吟。
月光涌进去,照在门槛上,照在地面上铺着的青砖上,照在正对着大门的那尊石像上。
武侯像。
石像不高,大约真人的三分之二大小,端坐在石台上,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目光平视前方。他的脸在月光中显得比白天更白,白到像是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玉石,表面的刀痕还清晰可见——刻刀在石料上留下的痕迹,一道道,一道道,有深有浅,有直有曲,有的地方刀锋转了向,留下一个细小的、锐利的转角。
诸葛僚渊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像前的青砖上。
他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那种很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不屑的哼声。“怯懦。”他看着武侯像的眼睛,石像的眼睛不会回应他,石像的眼珠是刻出来的,瞳孔的位置是一个很深的圆洞,月光照不进那个洞,洞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诸葛尧明,你和你那可笑的秩序一样可悲。”
他迈过门槛,走进去。
第一步落地的瞬间,阵法启动了。
不是从某一个点启动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启动的。地面上的青砖、墙壁上的石块、屋顶上的梁木、石像周围的空气,所有的一切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是本质的变化——青砖不再是青砖,石块不再是石块,梁木不再是梁木,空气不再是空气。它们变成了同一种东西,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像是无数面镜子碎片在空中飘浮的东西。
每一面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人。
诸葛尧明。
不是同一个诸葛尧明,是不同年龄、不同穿着、不同表情的诸葛尧明。三岁的诸葛尧明在地上爬,七岁的诸葛尧明在读书,十三岁的诸葛尧明站在祠堂前接过村长印信,十七岁的诸葛尧明在后山独自面对一个他本不该面对的事物。
这些画面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不是攻击他,是用他的执念来挟持他。诸葛僚渊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防御,没有反击,任由那些画面从他身上穿过。每一个画面穿过他的时候,都会在他体内留下一点东西——不是疼,是记忆。
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