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戈壁一望无际,凛冽阴风卷着细碎黄沙,呜呜穿梭在两山对峙的夹缝之间。
这条废弃千年的古商道深埋荒谷,曾是古时商旅往来的必经之路,如今早已被岁月遗弃,只剩满目荒芜。
两侧陡峭的岩壁历经数千年阴风与地气侵蚀,表层岩石斑驳龟裂,密密麻麻的裂纹纵横交错,无数松动的碎石孤零零悬在崖壁边缘,岌岌可危。狂风掠过山谷,便有细碎石粒簌簌滚落,砸在厚实的黄沙之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
古道大半路段都被半米多深的软沙掩埋,不见半点坚硬路面,四人每踏出一步,厚重靴底便会深深陷入松软沙土,拔步费力,行进速度被大幅拖慢。
周遭空气阴冷潮湿,没有半分戈壁白日的燥热,反倒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寒雾气,压抑得人呼吸发紧,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诡异。
队伍最前方的小七指尖轻捻,缓步前行,手中青铜古铃轻轻晃动。低沉细碎的铃音连绵散开,温柔却暗藏正道灵气,缓慢涤荡着周遭的阴翳。
这铜铃是专门克制游魂阴邪的法器,既能安抚沿途游荡的孤魂野鬼,避免游魂冲撞生人,又能感知暗处潜藏的阴煞戾气,提前预警未知凶险。
小七抬眸凝望两侧残破岩壁,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石壁上深浅不一的古老刻痕上,轻声开口:
“岩壁上这些扭曲的纹路,是古时守阴人留下的镇山铭文,专门用来镇压此地阴邪。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再加上常年被地底溢出的阴气腐蚀,符文残缺大半,完整的规制早已看不清了。”
身侧的苏先生缓步上前,身形清雅沉稳。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岩壁上模糊残缺的刻痕,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指尖转瞬便沾了一层细密的黑灰色阴尘,阴冷黏腻,绝非普通山石尘土。
苏先生垂眸凝视指尖黑灰,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出其中渊源:“这些符文并非寻常石刻,是以活人精血混合百年朱砂篆刻而成,灵气厚重,是正统守阴封印,目的便是压制这座山谷地底蛰伏的山诡,稳固地脉阴气。”
“只是近些年来,断阴宗四处为恶,大肆破坏各地古地封印、损毁镇阴阵法,此地的镇山符文常年被邪力侵蚀、镇压之力持续衰弱失效,也难怪盘踞此地的守山大诡被惊扰,愈发躁动不安。”
话音落下,四人继续谨慎前行,沿途阴气越来越浓郁,周遭风声愈发凄厉压抑。
众人稳步向前走出约莫两里地,脚下厚重黄沙骤然剧烈起伏,整片地面猛地剧烈震颤起来。沉闷的隆隆巨响从地底深处滚滚传来,仿佛有巨型凶兽正在岩层之下苏醒翻身。
震颤之势愈发猛烈,两侧崖壁的碎石成片崩落,巨石裹挟着黄沙轰然滚落,砸得古道尘土飞扬。
地面裂开无数细密缝隙,刺骨阴冷的黑气混着黄沙从裂隙中喷涌而出,雾气翻涌,遮蔽前路视野。
转瞬之间,数道半人高的厚重土柱从古道正中央接连拔地而起,土柱通体暗沉,表层紧紧裹着一层黑褐色的粘稠地气,腥臭阴冷的煞气扑面而来。
这是山中地脉阴气汇聚的具象形态,更是守山大诡潜藏地底、外泄而出的本体气息,凶悍的威压瞬间笼罩整段古道。
事态突变,陈砚眼神一凛,立刻抬手做出止步手势,示意众人原地站稳、切勿妄动。他双眼微凝,半阴眼瞬间全力开启,眼底瞬间迸发出一层澄澈的灰芒,眸光穿透厚重沙土与坚硬岩层,直窥地底深处。
岩层之下,一头体型无比庞大的诡物静静蛰伏盘踞。它的身躯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万千岩土、腐朽枯骨层层拼凑凝结而成,身躯庞大得足以覆盖整片古道地脉。一双硕大无比的幽绿色竖瞳,隔着厚厚的土层冷冷凝视着贸然闯入自己领地的四人。
这头守山大诡戾气深沉,却并无骤然发难的凶戾杀气,眼底只剩领地被生人入侵的警惕,以及被惊扰沉眠的深深愠怒,周身气场压抑却克制,并无主动伤人的意图。
“大家切勿出手,收起法器。”陈砚沉声开口,压下众人下意识想要施法御敌的念头,声音沉稳笃定,“这守山大诡盘踞此地千年,镇守一方地脉,本性温和,从无主动害人的先例。今日异动,只是不喜生人闯入它的巢穴、惊扰它的沉眠。”
说罢,他抬手取下腰间随身悬挂的酒囊。囊中是此前古镇收案时所得的陈年阴酒,酒香醇厚,灵气纯粹,是专门用来祭祀山川地灵、安抚山野精诡的上等祭品。
陈砚手腕微翻,将酒囊倾斜,清冽的酒液顺着地面细密裂隙,缓缓渗入深层土层之中。低沉清朗的声音在山谷中缓缓回荡:
“我等四人途经此地,只为借道通行,无心损毁山根、不惊扰地脉、不破坏此地封印。以阴酒为礼,特此致歉,片刻便即刻离去,绝不叨扰。”
醇厚纯净的酒气顺着地脉快速蔓延开来,温和的正道灵气缓缓安抚着躁动的山诡戾气。
短短数息之间,剧烈的地面震颤缓缓平息,拔地而起的厚重土柱层层回落,重新沉入黄沙之下,周遭翻涌的阴冷黑气渐渐消散。
岩层之下,那双慑人心魄的幽绿巨眼缓缓隐去,笼罩全场的压抑气场彻底褪去,山谷间的阴冷氛围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地动山摇从未发生。
老周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渗出一层薄汗,由衷感慨道:
“还是陈砚反应快!这种镇守地脉的上古山诡,最忌生人强行硬碰。方才若是我们贸然祭出法器、催动术法强攻,必然彻底激怒它,到时候整条古道彻底塌方,我们四人尽数被埋在黄沙底下,根本无路可逃。”
虚惊一场过后,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继续稳步前行。
顺利绕过守山大诡盘踞的核心地脉区域,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幽深古商道的尽头,赫然连通着黑风谷的后山隘口。
可刚转过隘口的陡峭拐角,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腥风迎面猛扑而来,阴冷浊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狭窄的隘口正中央,六具干瘪黝黑的干尸笔直僵立,死死堵住唯一通路。
这些是戈壁特有的风干尸煞,通体皮肉彻底干瘪紧缩,紧紧贴合嶙峋骨骼,浑身肌肤呈暗沉的黑褐色,布满干裂纹路。十根手指的指甲修长尖锐,泛着一层幽幽乌青,是浸透剧毒的尸甲,煞气森森。
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断阴宗特意驯养、用来镇守隘口的守路尸煞,专门截杀途经此地的正道修士与路人。
鲜活的生人气息闯入感知范围,六具干尸头颅齐齐卡顿转动,僵硬的关节发出一连串咔咔刺耳脆响。
它们双腿僵直迈步,动作机械又迅猛,带着浓郁尸腥煞气,齐齐朝着四人疯狂扑杀而来。
“你们三人往前赶路,尽快靠近谷口探查情况,这些尸煞交给我来收拾!”
老周神色凛然,脚步骤然前冲,手臂一抖,常年缠在小臂上的朱砂墨斗瞬间舒展。浸染百年纯阳朱砂、历经无数驱邪除煞之事的墨线骤然凌空甩出,赤红的墨线裹挟着精纯磅礴的纯阳煞气,在空中划出数道凌厉弧线。
滋滋——
朱砂墨线精准缠上最先扑来的几具干尸身躯,纯阳正气瞬间灼烧尸煞邪体,剧烈的白烟不断从干尸身上升腾而起。
阴邪尸气被纯阳煞气克制得死死的,躁动扑杀的干尸瞬间浑身僵直、动作僵滞,不断往后退缩,凶性大幅削弱。
趁着尸煞受制的空档,老周快速从随身布包中取出数枚冰冷的殓尸镇魂钉。
铁钉凝练镇煞之力,专克阴尸邪祟。他抬手发力,力道精准沉稳,一枚枚镇魂钉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钉入每一具干尸的天灵要害。
每一枚铁钉落定,便有一具凶戾扑杀的干尸浑身剧烈一颤,随即彻底僵直不动,庞大的尸身快速风化,转瞬化作一捧细碎黑灰,随风融入脚下黄沙之中,消散无形。
与此同时,苏先生抬手凌空结印,指尖灵气流转,虚空快速勾勒出数道镇邪符纹。
掌心黄符无风自燃,澄澈的金色火苗跳跃不息,转瞬化作无数细碎凌厉的火刃,破空疾射而出,精准斩杀两具想要绕后偷袭、伺机反扑的干尸残魂,杜绝后患。
小七站在一侧,双手稳握青铜古铃,持续轻轻摇晃。清脆绵长的铃音震荡开来,带着净化心神、打散执念的正道之力,层层涤荡干尸残存的凶性与暴戾执念,配合老周快速清剿残余尸煞。
不过片刻功夫,六具凶悍的守路尸煞便被尽数破除,尽数化为满地细碎黑沙,被山谷微风轻轻吹散,隘口的尸腥煞气快速消散。
就在众人准备继续前行之时,陈砚目光锐利,瞬间锁定隘口角落一处隐蔽的狭小石洞。石洞阴影浓重,暗藏杀机,方才尸煞缠斗之际,洞中一直有人隐匿窥探。
此刻洞中藏着的三名断阴宗放哨弟子,亲眼看着驯养的尸煞全军覆没,尽数被正道破除,早已吓得心神俱裂、面色惨白,慌慌张张转身,便要冲出石洞,向黑风谷深处的主力邪修传报警示。
想走?
陈砚眸色微冷,指尖灵气一弹,三道泛黄的定魂符瞬间破空飞出,速度快如闪电,精准无误地贴在三名邪修弟子的眉心正中。
符纸触体的瞬间,禁锢之力瞬间爆发,三名弟子脚步骤然定格,浑身僵硬如雕塑,神魂被定在躯壳之中,四肢百骸全然无法动弹,只能瞪大双眼,满脸惊惧地伫立在石洞之中。
苏先生缓步上前,神色淡然却自带威压,简单几句盘问、逼查虚实,便击溃了三人的心理防线,顺利摸清黑风谷内的全部布防情报。
原来断阴宗近期大肆调动人手,黑风谷内的主力邪修大半都被抽调前往龙骨山古冢,协助破解古墓封印、唤醒地底凶煞。
如今谷内据点,仅剩二十余名低阶邪修留守看守。更令人愤慨的是,谷中密室之内,还关押着十余位从周边村落掳掠而来的普通百姓。
这些人身怀罕见特殊血脉,是断阴宗特意抓捕的祭品,打算择良辰吉日献祭,用以喂养龙骨山古冢之中沉睡的墓穴凶煞,助其破印出世。
得知实情,众人神色皆是一沉,心底寒意丛生。
“先救人质,杜绝惨剧。”陈砚当机立断,快速敲定行动方案,即刻分工部署,兵分两路。
“苏先生、小七,你们二人身法轻盈、擅长隐匿潜入,负责悄悄潜入黑风谷深处,避开留守邪修视线,探查关押人质的具体位置,伺机解救所有被困百姓,保全无辜人性命。”
他转头看向老周,沉声道:“我与老周前往龙骨山山脚,隐秘探查古冢外围的布防阵法、人手分布,摸清断阴宗的全部部署,为后续破局做好准备。”
趁着戈壁漫天风沙掩护身形,压低气息,收敛周身灵气,悄然分头行动。
暗沉的黑风谷深处,黑雾常年萦绕不散,层层叠叠的阴煞阵法隐匿在山谷草木、岩土之间。
断阴宗早已布下连环阴阵、绝杀邪局,杀机暗藏,层层蛰伏,正静静等待着闯入此地的众人,一场更为凶险的阵法困局,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