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灯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有点亮。林昭月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杯子外面有水珠,她用拇指擦了擦杯沿,没喝。
高跟鞋的声音传来。
哒、哒、哒。
声音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姜婉柔走过来,裙子扫过地毯。她穿的是粉色亮片裙,口红很红,涂得厚,唇线有点歪。眼妆很深,睫毛贴得很密,眨一下眼睛就像在扑腾。
她在林昭月面前停下,没打招呼,也没笑。
“林昭月。”她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能成功?”
林昭月转头看她。眼神很平静,像没听出敌意,只当是普通问话。
姜婉柔咬了咬牙:“就凭你现在这点小公司,几单生意?也敢说自己站起来了?你别忘了你是谁。”
她上前半步,香水味冲过来,很甜,闻着难受。
“你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她说完,嘴角往上扯了扯。不是笑,是觉得自己赢了。
林昭月终于放下酒杯,轻轻放在侍者托盘的边角。动作干脆。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就是轻轻一笑。
“替身?”她说,“姜小姐,你知道吗?有时候,替身比真身更耀眼。”
姜婉柔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眼角抽了抽。
她没想到这句。
她本来想说林昭月没资格、靠关系、早晚被踢出去。可林昭月没接招,反而把“替身”两个字变成了她的弱点。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高了一点,又马上压下去。这里是晚宴,记者都在,不能闹。
林昭月没回答。她抬手整理袖口。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很好,肩线平直,一点褶皱都没有。她动作稳,手指都没抖。
“我意思很简单。”她说,“你怕的从来不是我抢你东西。是你自己站不稳。”
姜婉柔呼吸一停。
“你胡说!”
“我没胡说。”林昭月看着她,目光很直,“你爸让你退出董事会那天,我就在想,为什么你第一反应是怪我告状?而不是问自己,为什么连个替身都不如。”
“闭嘴!”姜婉柔伸手要推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住。她不能动手。这里是慈善晚宴,有摄像头,她要是闹,明天头条就是“姜家真千金发疯”。
可她气得发抖。
指甲掐进掌心,疼。
“你装什么清高?”她压着嗓子,“你吃我家的,穿我家的,学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姜家给的?现在反过来踩我?你配吗?”
林昭月静静听着。
听完,她又笑了。
这次没出声,只是嘴角动了动。
“你说得对。”她说,“我确实吃了你家三年的饭,上了你家请的礼仪课,连走路都是你们教的。可你也别忘了——”
她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是你爸妈把我接进去的。是你爸说,‘这孩子能用’。是你妈同意,让我代替你出席所有重要场合。”
她上前半步,声音更低。
“所以我不欠你。我只还了你们要的东西——一个能撑场面的工具人。现在工具人不想干了,你反倒怪它不听话?”
姜婉柔脸色变了。
白一阵,青一阵。
她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林昭月说的是真的。
那些年,她逃课、逛街、谈恋爱。家里活动,妈妈说:“让昭月去吧。”爸爸开会,她迟到,爸爸说:“让昭月先讲。”就连去年祭祖,她不想早起,也是林昭月穿她的衣服,跪在祠堂前念祭文。
她不是被取代。
她是早就放弃了。
可她不愿意认。
“你少得意。”她咬牙,“你开个破公司,能活几个月?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客户凭什么信你?你不过是个笑话。”
林昭月没生气。
她拿起刚才那杯香槟,抿了一口。
酒有点凉,气泡刺舌头。
“客户信不信我,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现在做的事,是我选的。而你呢?你的人生是谁在选?是你爸?是你妈?还是你每次搞砸之后,等着别人给你擦屁股?”
姜婉柔猛地转身。
她不想再听。
可就在她抬脚时,右脚高跟鞋卡进了地毯缝。
咔。
脚踝一歪,整个人往前冲。
她手臂甩了一下,差点摔倒。
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但她已经失态了。
头发乱了一缕,垂在额前。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脸上精心画的妆开始泛油。
她没回头。
也不敢回头。
身后没人笑,没人说话。可她知道,刚才那一幕,肯定有人看见了。
林昭月没动。
她就站在原地,连眼神都没飘过去。
等姜婉柔扶着墙,一步步走远,她才重新端起杯子。
香槟少了三分之一。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杯底有一圈指纹,是她刚才捏过的。
她用指腹擦掉。
宴会厅里音乐还在放,嘉宾们谈笑风生。灯光明亮,照得人脸发光。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姜婉柔走到角落,背对着人群站了一会儿。她没补妆,也没叫人。就那么站着,手抓着裙边,指节发白。
林昭月站在原处,没追,也没走。
她把杯子放回托盘,换了一杯新的。
侍者经过时,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她抬头,看向大厅另一侧的落地窗。
窗外是黑夜,玻璃上映出室内的光影和人影。上面有两张脸——一张是她的,一张模糊不清。
她看了两秒。
然后移开视线。
她没去看姜婉柔的方向。
也不需要看。
她知道对方还在。
没走。
因为姜婉柔不敢走。
她要是现在离开,就是认输。
而她还没准备好低头。
林昭月轻轻活动手腕。
今天穿的是长袖西装,袖口扣得很紧。但她记得早上出门前,拆过纱布。
伤口在结痂。
碰水会疼。
但她没包扎。
她想留着这道疤。
像留着一段提醒。
提醒她从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提醒她,现在不能再被人按着头跪下去。
她端着酒杯,往人群中间走了两步。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有人问她公司的事,她简单答了两句。没人提起刚才的事,也没人提姜婉柔。
大家都懂规矩。
这种事,看破不说破。
她走到一张空桌旁,拿起一块没动的小蛋糕。奶油很白,上面有蓝莓。她没吃,只是用叉子戳了下,果酱流出来,染了奶油一角。
她看着那抹蓝。
突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件事。
那年校企联谊,姜婉柔不去,让她顶替。她穿了对方挑好的裙子,化了同样的妆,坐在主宾席。结束后,有个教授拍她肩膀说:“小姑娘不错,比姜家那位强。”
当时她没说话。
现在她明白了。
强不强,不是别人说了算。
是你敢不敢,在所有人等着你摔的时候,稳稳地站着。
她放下叉子。
蛋糕没动。
她重新端起酒杯,走向吧台。
吧台边站着几个男人,正在聊股市。她没加入,只是靠在一旁,静静听着。
其中一个转头看她,笑了笑:“这位是?”
她淡淡说:“林昭月。”
男人愣了一下,点头:“哦,昭月公关的老板。”
她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人也没再问。
她就那样站着,背挺直,手握杯,目光落在远处。
姜婉柔还在大厅另一头。
她没走。
但也没靠近。
她站在一群女伴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昭月没打算过去。
也没必要。
她已经说了想说的话。
剩下的,交给时间。
音乐换了,节奏慢了些。
灯光暗了一点。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十点十七分。
晚宴还没结束。
她还得待一会儿。
她把酒喝完,把杯子放在吧台上。
侍者来收,她说了声“不用续”。
然后她转身,往中央空地走去。
那里有人在跳舞。
她没跳。
她只是站在边上,看着一对对人旋转、后退、靠近。
舞池中央,一对男女在跳华尔兹。
男的搂着女的腰,动作标准。
女的仰着头,笑得很甜。
像演戏。
林昭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明明赢了,却还要继续站在这里的感觉。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已经平静。
她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
没有新消息。
她锁屏,放回口袋。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花板。
水晶灯还亮着,像不会灭。
她想,其实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一场晚宴,几句对话,一次崴脚。
小事。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断了。
姜婉柔不会再轻易相信她能被打倒。
而她,也不再需要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