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天是什么?
他说:天是道。不生不死,不偏不倚。
她问:那天子呢?
他说:天子是人。窃天之名,以制苍生。”
冯沐晞在昆仑住了七天。七天里,他每天清晨去裂谷,替师尊守一个时辰的碑。师尊把手从碑上拿开,退后几步,坐在裂谷边缘的石头上。她不休息,她只是让他守。让他知道,守碑是什么感觉。手凉,心热,碑在,人就在。
第七天傍晚,他守完碑,走回院子。苏念慈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根没有名字的笛子,没有吹。她只是握着。苏妲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列女传》——沈清婉从书架上翻出来的,说是先生留下的。苏妲己看不懂,她不认识这些字。但她看画,画里有女人在织布,在采桑,在喂鸡。她看着那些画,想起三千年前的自己。她不会织布,不会采桑,不会喂鸡。她会熬药,会批折子,会骑马打仗。她不是《列女传》里的那种女人。她是人皇的女人。
冯沐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看什么?”
“看画。画里的女人,都很安静。我不安静。我是不是不像女人?”
他想了想。“你像你。像你就够了。”
她低下头,把书合上。她怕苏念慈笑话她。苏念慈没有笑。她伸出手,把书拿过去,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这个是‘妇’字。一个女人,拿着一把扫帚。意思是女人应该扫地。”
苏妲己愣了一下。“扫地?”
“嗯。这是以前的人写的。他们觉得女人就该扫地。你不扫地,你不是那种女人。你不是,就不需要学。”
苏妲己看着她。“姐姐,你不恨我?”
“不恨。我说过了。你等了他三千年,我等他几百年。你比我苦。我不恨比我苦的人。”
苏妲己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比苏念慈苦。她只知道,等一个人,等多久都苦。三千年苦,几百年也苦。苦不分多少。苦就是苦。
冯沐晞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竹剑,开始练剑。今天师尊说,学“刺”。不是用力刺,是“轻”。轻到没有声音,轻到风不知道你刺了。他举起剑,对着空气,轻轻一送。剑尖穿过一片落下的竹叶,叶子没有破,只是被推远了。他收回剑,叶子落在地上,完整无缺。
苏妲己看着他。她想起三千年前,他也是这样练剑。在朝歌的校场上,在夕阳下,一刺就是一下午。她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他不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等她看他。他等到了。她看了三千年。看他在战场上杀敌,看他在朝堂上批折子,看他在鹿台上自焚。她闭上眼睛,不敢看了。她怕看见他烧成灰的样子。她看见过。三千年了,那个画面还在。烧不化。
她睁开眼睛。他还活着。年轻,俊朗,手里握着竹剑。剑尖上有一滴露水,不是露水,是月光。月光落在他剑尖上,没有滑落。她伸出手,想碰那滴月光。手指穿过月光,凉的。她缩回手。
“妲己。”他叫她。
“臣妾在。”
“不要叫臣妾。你也不是妾。你是我的妻子。”
她愣住。“妻子?”
“嗯。三千年前你就是。我没有给你名分,是怕你被大臣议论。我错了。我不该怕。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妾,不是妃,不是后。是妻子。”
她哭了。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苏念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她哭得更凶了。苏念慈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哭吧。哭了就好了。”
她哭了很久。哭完了,抬起头,看着苏念慈。“姐姐,你不吃醋?”
苏念慈笑了。“不吃。他欠你的,该还。”
苏妲己看着冯沐晞。“你还欠我什么?”
他想了想。“欠你一辈子。还你一辈子。够不够?”
她点头。够了。一辈子不够,下辈子接着还。她等得起。他等得起。他们都等得起。
裂谷深处,师尊站在碑前。她的手已经肿得不像手了,像两只发面的馒头。指尖的血流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她感觉不到疼了。她感觉不到碑的凉,感觉不到风的冷,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她只知道自己还在。在,就不能松。
“师父。”身后传来沈清婉的声音。
“粥放着。”
“弟子没有送粥。弟子想问您,龙族的逆鳞,可以守碑吗?”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不能。逆鳞是龙族的命,不是碑的命。碑只认人的命。”
沈清婉低下头。“弟子的命,可以守碑吗?”
“你的命太轻。守不住。”
“弟子的命轻,但弟子的花呢?花开了,碑会不会暖一点?”
师尊转过身,看着她。沈清婉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想”。想守碑,想帮忙,想让自己有用。
“花开了,碑会不会暖,为师不知道。但为师会暖。”
沈清婉笑了。她跑回院子,把那盆金色的花端到裂谷,放在碑旁边。花盆放在石头上,花朵朝着碑。花瓣是金色的,碑面上的裂痕是红色的。金和红,像是两团火,互相映着。师尊看着那朵花,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是温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清婉说:“弟子叫它‘归’。”
“归。”
“归来的归。”
师尊没有说话。她把手按回碑上。碑亮了一下。不是符文,是碑在说“收到了”。收到了花,收到了名字,收到了沈清婉的心。碑记得。它替她记着。
沈清婉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蹲着。蹲在碑旁边,蹲在花旁边,蹲在师尊脚边。她不怕腿麻,不怕风大,不怕天黑。她在。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