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龙真的存在吗？
他说：存在。它们一直在看。只是不打扰。”
苏妲己在昆仑住了三天。三天里，她做的最多的事是陪苏念慈坐在槐树下，看冯沐晞练剑。苏念慈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并肩坐着，像两棵并排的树，根不缠在一起，但枝叶在风里碰着。
第四天清晨，苏妲己端着一碗粥走进苏念慈的房间。苏念慈刚醒来，头发散着，坐在床边发呆。看见苏妲己进来，愣了一下。
“姐姐，粥。”苏妲己把碗放在床头。
苏念慈看着那碗粥。粥是咸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抬头看着苏妲己。“你煮的？”
“嗯。昨夜睡不着，起来煮的。不知道姐姐喝不喝得惯。”
苏念慈端起碗，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好。她放下碗。“你睡不着？”
“在想他。”
苏念慈沉默了一会儿。“想他什么？”
“想他这一世，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不睡觉，批折子批到天亮。打仗冲在最前面，替士兵挡箭。看见别人受苦，自己先哭。”她顿了顿，“他这一世，还这样吗？”
苏念慈想了想。“他不批折子了。但他写日记。每天写，写到半夜。写梦见的人，写忘了的事，写粥咸了淡了。他不打仗了，但他替别人挡。挡师尊的碑，挡沈清婉的眼泪，挡我的……我的怕。”
“怕什么？”
“怕他不回来。”
苏妲己低下头。她想起三千年前，她也是这样怕。怕他出征不回来，怕他受伤不让她知道，怕他累了不说，怕他有一天不要她了。他没有不要她。他只是死了。死在她面前。她没有办法。她只能等。
“姐姐，他不会不回来的。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他答应过我，替他记住。我记了三千年。他答应过你，替你记住。他不会忘。”
苏念慈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来抢冯沐晞的。她是来告诉她——你等的人，值得等。她也等了。她懂。
“妲己，你恨他吗？恨他让你等了三千年？”
苏妲己摇头。“不恨。恨他，他就白死了。”
沈清婉端着空碗路过门口，听见了这句话。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想起自己恨过苏念慈，恨过师尊，恨过所有人。她恨了那么久，恨出了什么？恨出了花枯、粥咸、觉睡不着。她不恨了。恨太累了。她只想种花。花开了，她就开心。花不开，她就等。等花开。等粥咸。等人回来。
她走进厨房，把碗洗干净。灶台上还有粥，温的。她盛了一碗，端到裂谷。
师尊还站在碑前。她的手已经离不开碑了，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发黑。沈清婉蹲下来，把粥放在脚边。
“师父，粥。”
师尊没有低头。“放着。”
“师父，弟子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等的人，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师尊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不会。”
“那您为什么还等？”
“等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不等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沈清婉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粥碗。粥的热气被风吹散了。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师尊还站在碑前，手按着碑，一动不动。沈清婉忽然觉得，师尊等的人，不是那个将军。是“等”本身。她等了那么久，忘了将军的脸，忘了将军的声音，忘了将军叫什么。但她记得自己在等。等，就是她活着的理由。
她走回院子，蹲在花丛前。那朵金色的花还开着，没有谢。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是温的。
“你也等人吗？”她问。
花没有回答。但她觉得，它在说“嗯”。她笑了。她把花盆搬到阳光最好的地方，浇了水，松了土。她不知道这朵花能活多久。但她会一直养。养到它谢，谢了再种。种了再开。开了，就有人来看了。
正午时分，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是一片巨大的阴影从云层上方掠过。冯沐晞停下剑，抬起头。苏念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苏妲己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天空。
那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低。云层被撕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头颅——龙。龙的头比昆仑山门还大，鳞片是金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直，像一道裂缝。它低下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苏念慈的手紧了一下。冯沐晞握住她的手。“别怕。”
“我没怕。我只是没见过。”
龙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地心传来的。“谁是守碑人？”
师尊的声音从裂谷那边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道旨意。“我。”
龙的头转向裂谷方向。它看着师尊，师尊也看着它。一人一龙，隔着一道裂谷，对视。
“吾乃龙族长老，苍崖。奉族长之命，前来查看封印。”龙说。
师尊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碑上拿开，退后一步。碑面上的裂痕露出来，红的，像一道没有结痂的伤。龙看着那道裂痕，沉默了很久。
“裂了。”
“嗯。”
“守不住了？”
“守得住。只要我在。”
龙低下头。“你一个人，守不了多久。”
“一个人守不了，就两个人。两个人守不了，就三个人。三个人守不了，就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碑就不会倒。”
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龙的笑很难看，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锯齿般的牙。但它的眼睛里，没有恶意。
“人皇归来，天子当退。你守的不只是碑，是人皇的路。”
师尊看着它。“你知道人皇？”
“龙族与华夏同源。人皇在，龙族在。人皇亡，龙族隐。如今人皇归来，龙族也该现世了。”
龙抬起爪子，从云层中抓出一片金色的鳞片。鳞片很大，比一个人的手掌还大，边缘锋利，像一把刀。它把鳞片丢下来，落在师尊脚边。
“这是吾的逆鳞。持此鳞，可召吾三次。三次之后，吾必至。”
师尊捡起那片逆鳞。鳞片是温的，像活的一样。她看着龙。“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他。”龙看向冯沐晞。“人皇，你还记得龙族吗？”
冯沐晞走上前，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龙。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不是帝辛那一世，是更早、更早。早到人类刚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见过龙。不是一条，是无数条。它们在云层中飞翔，在深海栖居，在山脉深处沉睡。它们是人类的守护者。他忘了。他忘了很多事。他正在一点一点记起来。
“我记得。”他说。
龙低下头，与他对视。“记得就好。记得，就不会再忘。”
龙的身体开始上升，云层重新合拢。阴影越来越淡，天空重新亮起来。龙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逆鳞，在师尊手里发光。
苏念慈看着冯沐晞。“你记得什么？”
“记得它们。记得它们保护过我们。记得我们辜负过它们。”
“怎么辜负？”
“忘了它们。忘了它们存在，忘了它们守护。忘了，它们就隐了。隐了，就没人知道了。没人知道，就等于不存在。”
苏念慈握住他的手。“现在你记起来了。它们又存在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一点点暖。
“念慈。”
“嗯。”
“我不会再忘了。”
她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苏妲己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逆鳞。她想起三千年前，帝辛出征前，也有一片龙鳞。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那是龙族给他的护身符。他把它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牧野之战，他兵败自焚，那片龙鳞也烧化了。她捡起灰烬，装在一个小布袋里，贴身戴着。三千年了，布袋磨破了，灰烬也漏光了。但她还戴着。不是戴灰烬，是戴“记得”。
她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布袋。布袋空了，扁扁的。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陛下，臣妾还戴着。您还记得吗？”
裂谷边缘，师尊把逆鳞收进袖中，把手按回碑上。碑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逆鳞在袖子里发着热，暖着她的手腕。她忽然想起那个人。他没有给她留过任何东西，只留了一句话——“等我。”她等了。等了几百年。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她知道，有人在替她等。龙在替她等。龙等她撑住，等她守住，等她等到那一天。
她把手按得更紧了一点。
“我会守住的。”她说。
风没有回答。但她觉得，风在说“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