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枯手刚探出空洞,三楼窗框就被吸弯了。
护士站的床位表飞起来,糊在天花板上,呼叫器线被拉得笔直。
我趴在地上,一只手按着沈栀后背,另一只手死扣住护士站柜脚,柜脚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长声。
“别抬头!”
沈栀的头发被风往上扯,她伸手抓住我的病号服。
“林野,洞里有东西出来了!”
“我看见了。”
我也想装看不见。
问题是那只手腕上的半截轮回中心封条太扎眼,灰白纸条在空洞边缘乱抽,上面还盖着一行小字。
跨界管制临时押送。
押送个鬼。
这玩意儿不是自然钻出来的,是被人从地府那边塞过来的。
空洞深处传来路灯嗡鸣,忘川商圈的招牌一闪一灭,奈何桥限行提示牌飘过去半截,上头还写着“今日尾号单数禁行”。
地府都快漏到阳间医院了,还没忘了限号。
我胸口黑点开始发烫,面板一行行刷出来。
跨界空洞摩擦升级。
住院楼结构稳定率:六十二。
空洞边缘吞噬半径:三米,三点七米,四点一米。
建议:两界同步封边。
同步端口:地府小筑老灶台,状态未知。
我盯着“状态未知”四个字,心里盘算得很快。
医院这边我能接管弱电,能立临时边界,可空洞一头扎在阳间,一头挂在地府外环。只封我这边,等于拿创可贴堵消防栓。地府那边必须有人接手。
能接的人只有孟婆。
她在孟婆小筑,小筑有老灶台,有旧法残留,有黑卡,有账册,能扛住轮回中心的部门权限压制。
我抬手去摸胸口黑点。
“接孟婆。”
面板弹出一串灰字。
跨界通讯申请中。
通讯节点:孟婆小筑。
申请费用:200功德。
我点下去。
下一秒,护士站电脑屏幕亮了,屏幕里不是病区系统,冒出一口老灶台的火苗。
火苗摇了两下,孟婆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林野?”
我整个人松了半口气。
“老板娘,阳间这边开了个洞,位置在医院三楼上空,连着你们地府外环。麻烦你看一眼小筑灶台,别让它往你店里灌脏东西。”
电脑里传来瓷碗碰到柜面的声响。
孟婆那边很吵,远处有亡魂喊价,有桌椅挪动,还有小筑门铃被风吹得乱响。
她的语气还是稳。
“你又把什么东西接到我店里了?”
“这锅真不是我背。”
我一边抓住柜脚,一边看着空洞边缘。
那只枯手已经扒住洞口,第二只手伸出来,掌心贴着一枚闭合眼图纹。
我喉咙发干。
“有东西拿你们地府当中转站,要把医院撕开。”
孟婆那边安静了半拍。
“闭合眼?”
“对。”
“别让它落地。”
“老板娘,它现在离地三层楼高,我腿还没恢复,飞行服务需要另购吗?”
孟婆没接我的贫嘴。
“我从老灶台封地府端,你封阳间端。三息内对齐,否则边缘会咬回去。”
“讲人话。”
“你慢半步,医院掉一层。你快半步,小筑塌半间。”
“行,讲得很亲切。”
空洞里那只东西往外挤出半个肩膀。
走廊尽头一间病房门被吸开,病床连人带被往门口滑。病人抓着床栏喊不出整句,陪护扑过去拉床脚,拖鞋飞了出去。
沈栀抬头,脸色压住。
“那边有人!”
我抬手点向病房门。
临时封门,扣费10功德。
病床撞回墙边,陪护摔坐在地上,门又被吸力拉开一条缝。
扣费提示跟催命短信一样往外跳。
我骂了一声。
“老板娘,我撑不住太久。”
孟婆那边传来木门被踹上的动静。
“我到灶台前了。”
屏幕里的火苗突然变成旧金色。
我看见她的右臂符文从袖口爬出来,玉坠裂痕里滴下一点金血,落在灶台边,灶火矮了一截。
“林野,听我数。”
“等一下。”
“等不了。”
“我这边锚点不够稳。阳间端口在电视,广播,医院内网,散得跟临时拼车群一样。你那边只要一压,我这边就散。”
孟婆冷声道:
“那你要什么?”
“一个固定中继。”
“活人不能接阴路。”
“普通活人不行。”
我看向身下的沈栀。
她也看着我,脸上被红光照得发暗,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
我心里那根线动了一下。
沈栀是关联对象,绿色通道锁过她,20:08那条流水线绑过她,我的执念值也压在她身上。前面服务器化进度涨的时候,面板给过提示,关联对象处于保护范围内,执念压制生效。
这不是感情用事。
这是可用端口。
我咽了下干疼的喉咙。
“沈栀。”
“嗯。”
“怕不怕?”
“怕。”
她答得很快。
“但你别问这种废话。”
我笑了一下,扯得胸口发疼。
“我要借你当中继,可能会很疼,也可能会睡很久。”
她看了眼窗外空洞,又看向走廊里被吸到墙边的输液架。
“能救这栋楼?”
“能争一把。”
“那别磨叽。”
我抬手按住她的额头。
沈栀抓住我的手腕。
“林野。”
“嗯?”
“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句话你留着以后天天念,能有效降低我作死频率。”
电脑屏幕里的孟婆打断我们。
“林野,地府端信号在掉。”
她话音刚落,屏幕里的灶火黑了一下。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行红字。
地府通讯基站中断。
小筑节点丢失。
孟婆的声音被电流切碎。
“轮回中心......外环......断......”
屏幕黑了。
我盯着黑掉的电脑,手背冒出冷汗。
反派没露面。
他切的是地府通讯基站。
打我不划算,打孟婆也未必能赢,直接把两边同步掐断,让空洞自己扩大。医院塌了,阳间恐慌扩散;小筑塌了,孟婆旧法端口受损。我这边还要背上修复失败的系统账。
这才是主管的路数,杀人不进场,费用让你付。
空洞边缘往外啃了一口。
窗外的空调外机被吸上天,连着半截管线旋进灰白光圈。天花板掉下一块吊顶,砸在护士站台面,水杯弹起,水珠还没落下就被吸成一串,飞向窗口。
面板跳出倒计时。
空间乱流冲刷:60。
住院楼结构稳定率:四十九。
我按住沈栀额头,没敢动。
没有孟婆那边同步,单边修就是找死。可断联不代表没路。电脑通讯断,广播断,灶台断,我还有一条轮回中心最讨厌的链路。
执念。
地府系统能压执念,能扣执念,能拿执念做绿色通道,那它就一定承认执念锚点。
我盯着沈栀。
“她身上有我的执念锚点。”
沈栀没听懂,却没有躲。
“你要怎么做?”
“借条路。”
“怎么借?”
我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她的皮肤是热的,额头上还有刚才奔跑出的汗。那一下落下去,我胸口黑点炸开金色细线,沿着我的手臂钻进她眉心。
沈栀的手抓住我病号服,布料被她攥出深褶。
她没喊疼,只是呼吸一下断开,又硬生生接上。
面板疯狂刷新。
关联对象确认。
执念锚点转为临时中继。
风险:活人信息承载超限。
是否继续?
我没急着点。
“沈栀,看着我。”
她抬头,眼里被金线映亮。
“如果撑不住,就推开我。”
“我不推。”
“别逞强。”
“你刚才答应过,不准一个人扛。”
这句话砸回来,我半天没能贫出来。
“行。”
我点下确认。
金色细线从沈栀额头往外铺,钻进护士站电脑,钻进广播线,又沿着空洞边缘冲进灰白光圈。
我看见画面断断续续从她眼底翻出来。
不是记忆。
是地府那边的信号。
孟婆小筑老灶台前,孟婆一掌按在灶沿,右臂符文烧得发亮。小筑外头,几根通讯杆倒在黄泉路上,杆子上贴着轮回中心临检封条。忘川商圈远处的广告屏全黑,只有小筑灶火还亮着。
孟婆抬头。
她看见了。
不是看见我,是接上了沈栀这条中继。
电脑屏幕重新亮起。
这次没有画面,只有孟婆的声音。
“林野,你拿活人搭桥?”
“临时的。”
“她会被撑坏。”
“我会限流。”
“你拿什么限?”
“拿功德。”
我看了眼余额。
43660。
面板弹出限流费用。
执念中继保护:每十息600功德。
这价格放阳间,能被消费者协会挂门口示众。
我点了确认。
余额跳到43060。
沈栀眼里的金色稳住,脸色却开始往下沉,额头贴着我的掌心,热得烫手。
孟婆那边传来她冷着嗓子的声音。
“听令,不要抢拍。你封阳间,我封地府,我数到三。”
“老板娘。”
“说。”
“你那边基站断了,别走现代通道,走旧法覆核入口。我这边拿医院内网当壳,沈栀当中继,空洞边缘当账本。”
“账本?”
“对。它吞了医院建筑,吞了地府外环坐标,全有痕。我们不修洞,先给它开罚单。”
孟婆停了半息。
“你想把空洞判成非法跨界经营?”
“未经备案,擅自占用阳间医疗机构上空,危害活人安全,还破坏忘川商圈外环市容。随便哪条都够它喝两壶。”
孟婆那边传来极轻的瓷盖声。
她把汤碗放下了。
“林野,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活着时公司法务怎么忍你的。”
“他们忍不了,所以我死了还在打工。”
空洞边缘又啃下一块墙皮。
倒计时:32。
孟婆不再废话。
“一。”
我把医院平面图拉开,住院楼外墙金线全部转向空洞。
“二。”
沈栀的眼里金色涨起来,她的手指松开又抓住,指腹压在我腕骨上。
“三。”
我和孟婆同时压下。
阳间端,医院所有反光面被金线点亮。手机屏幕、玻璃窗、输液瓶、水杯底,全部扣成临时锚点。
地府端,老灶台火苗从屏幕里扑出,沿着中继线烧进空洞。孟婆的声音贴着电流砸过来。
“旧法覆核,立案。”
我接上。
“阳间临时保护,取证。”
空洞边缘的灰白光被一圈圈金线缝住,那只枯手拼命往外抓,指甲刮过窗框,玻璃没有碎,反倒在它掌心印出红字。
非法跨界。
封边。
罚没。
“罚没”两个字亮起来时,我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下。
“老板娘,看见没,它有资产!”
孟婆冷冷道:
“先缝洞,别惦记死人钱。”
“职业病。”
枯手腕上的轮回中心封条被金线扯断,洞内传来一声闷响,灰白光圈开始往回缩。
病床落回地面,输液架砸在墙边,护士站电脑冒出一股塑料焦味。楼下有人在哭,也有人在喊医生,活人的声音重新占回这栋楼。
倒计时停在7。
空洞还剩脸盆大小。
我刚要补最后一下,沈栀突然往我怀里倒。
“沈栀!”
她眼里的金色退得很快,身体软下去,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到耳后。
面板弹出警告。
中继承载超限。
保护继续扣费:1200功德。
我点确认,连看都没看。
余额:41860。
孟婆那边也听见了动静。
“她怎么样?”
“睡过去了。”
“别再让她接。”
“最后一下我来。”
“你现在的容器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医院塌了,她也没地方睡。”
我把沈栀放到护士站后面的软垫上,拿外套垫住她后脑。
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袖口,我掰了两下没掰开,只能低头说:
“松手,我去关个窗,马上回来。”
她没有醒,手却松了一点。
我抽出袖口,撑着柜台站起来。
空洞里,那只枯手已经缩回去,只剩半截封条卡在边缘。封条上有个很小的编号。
备用链路,B-17。
我把这编号记进脑子里。
新埋的坑,先收着。
“孟婆。”
“在。”
“最后一针。”
“我压地府端,你别硬顶,借空洞自己的吞噬力回扣。”
“懂,薅它羊毛补它自己漏的洞。”
“少废话。”
我抬手,对准空洞最后的缝。
“非法跨界经营,没收通道本体。”
金线一收。
灰白洞口被缝成一道细纹,接着收进半截封条里。封条燃成灰,灰没有落地,被护士站电脑吸进去。
屏幕一黑。
医院上空红光散开,楼外的车载警报一辆接一辆停下。三楼走廊里,某间病房的孩子哭出声,哭得很响。
我靠着柜台滑坐下去,胸口黑点还在烫。
孟婆的声音从电脑残音里传出来。
“林野,回话。”
“活着。”
“沈栀呢?”
“睡了。你别用那种语气,她只是睡了。”
孟婆隔了半拍。
“把她看好。”
“我会。”
“地府这边通讯基站被拔,说明他们不打算再玩审查流程。你阳间别恋战,找到回地府的口子就回来。”
“老板娘,你这话听着有点关心员工。”
“你死在阳间,欠小筑的账没人还。”
“熟悉的温暖回来了。”
电脑屏幕跳出底层日志同步完成。
我本来想关掉,视线扫过最后几行,手停在半空。
修补记录:跨界空洞封边完成。
罚没通道残值:功德回补1800。
当前余额:43660。
还行,空洞居然赔了点。
下一行却把我钉在原地。
隐藏指令记录:备用计划已启动。
执行目标:忘川商圈整体清除。
预计落点:四十八小时内。
我盯着“整体清除”四个字,喉咙里那点笑全卡住了。
电脑里,孟婆那边传来汤勺碰碗的轻响。
“林野,怎么不说话?”
我抬头,看向窗外恢复正常的夜空。
医院没塌。
可地府那边,刀已经架到小筑门口了。
“老板娘。”
“嗯?”
“把商圈所有能说得上话的老板都叫来。”
“你要做什么?”
我扶着柜台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回去。
“开会。”
“开什么会?”
我看着屏幕上那条备用计划,声音哑得厉害。
“忘川商圈,要被人端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