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在石室的寂静与油灯摇曳的光影中流逝。
第八世大巫的秘法果然霸道,以透支本源精血为代价,硬生生将锁魂咒的阴寒毒力压缩回心脉深处,凝结成一团暂时蛰伏的黑气。
代价是萧璟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浓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经脉深处隐秘的刺痛。
但至少,那股如影随形、不断侵蚀生机的滞涩感消退了大半,四肢百骸恢复了些许力气,行动已无大碍。
修为依旧被死死封禁在炼气期门槛之下,形同凡人。
但九世积累的技艺与经验,从来不仅仅依赖真气。
福伯不知从何处翻找出一套洗得发白、略显陈旧的深蓝色宦官袍服,尺寸竟意外地合身。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陈年灰尘和淡淡皂角混合的气味。
萧璟将略长的下摆提起些,用布条在腰间利落地束紧,又将帽檐压低,遮住小半张脸。
水中倒影里,是一个面色憔悴、眼神却沉静锐利的低阶内侍,完美融入这庞大宫城中最不起眼的背景。
“殿下,暗道口……在那边。”福伯指着石室侧面那堆杂物,声音恢复了那种含混的絮叨,但手指的方向却异常精准。
杂物被挪开,露出下方一块色泽略异的石板。
萧璟俯身,依照福伯断断续续的提示,摸索到边缘一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机括,用力按下。
石板无声滑开,一股更为阴冷潮湿、混合着陈年淤泥和腐朽木头气息的风,从下方黑洞洞的入口涌出。
里面传来隐约的水滴声和极其微弱的水流呜咽。
福伯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塞进萧璟怀里,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一个水囊、火折子,以及一小包气味刺鼻的药粉。
“防虫……防潮……”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灯……老奴守着。”
萧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矮身钻入暗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脚下是湿滑黏腻的石阶,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空气污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排泄物、腐烂物和死水的复杂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他屏住大部分呼吸,仅留一丝缝隙维持最低需求,源自军神对身体的极致控制力让他即使在缺氧状态下也能保持清醒与敏捷。
暗道狭窄低矮,他必须半弯着腰前行。
脚下时而是齐踝的污水,时而是滑腻的青苔石板。
偶尔有肥硕的老鼠吱吱叫着从脚边窜过,撞在墙壁上发出窸窣声响。
第三世军神的“听风术”在这种绝对黑暗和复杂回声的环境下,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能“听”出前方通道的转折、积水的深浅、甚至头顶石壁渗水的频率,从而提前调整步伐,避免绊倒或踩入深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黑暗的朦胧感。
空气的流动也变得明显了些,带着皇城夜晚特有的、混合了草木、尘土和遥远灯火烟气的味道。
出口到了。
那是一个嵌在沟渠侧壁的、半人高的拱形洞口,被茂密的枯藤和半塌的砖石遮掩了大半。
萧璟拨开缠绕的枯藤,一股属于初冬深夜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探出头。
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几乎被遗忘的宫墙排水沟渠,沟底积着浅浅的、发黑的污水,漂浮着烂菜叶和不明秽物。
沟渠两岸是荒芜的杂草和倾颓的矮墙。
远处,皇城高大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沉默的阴影,更远处,有零星灯火闪烁,那是依旧在运作或守夜的宫殿与衙门所在。
萧璟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出暗道,落地时脚尖轻点,只发出轻微的“噗”声。
他迅速蹲下身,隐在荒草与残垣的阴影里,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安全。
他按照识海中早已反复推演过的皇城舆图(源自第一世武帝的深刻记忆),结合兽皮简图的指示,开始向工部衙门方向潜行。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他专挑阴影、小巷、废弃的廊道行走,身形时而疾掠,时而静止,将盗墓宗师的潜行匿踪技巧发挥到极致。
脚步落在不同材质的地面上——泥土、石板、碎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呼吸也与夜风的节奏同步。
工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区,是一片占地颇广、却明显透着陈旧与萧索的建筑群。
大炎王朝末年,天工不振,百业凋敝,连带着这掌管全国工程、制造、屯田的要害部门也门庭冷落。
外围墙垣下,只有寥寥几个兵丁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角落打盹,火把的光晕昏黄,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萧璟没有惊动他们。
他绕到衙门后方一片更为荒僻的区域,这里似乎是废弃的物料堆积场,堆满了残缺的石料、朽坏的木料和生锈的金属构件,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兽皮简图上标注的“隐蔽入口”,就在这片杂物场深处,一座半人高、形态颇为精巧的太湖石假山之下。
假山周围藤蔓密布,山石底部被荒草和垃圾半掩。
萧璟拨开枯败的藤蔓,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仔细审视假山基座。
果然,在一处山石与地面的接缝处,发现了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缝隙,勾勒出一个尺许见方的轮廓。
旁边原本应是锁孔的位置,如今只剩下锈蚀成一坨的金属疙瘩。
锁死多年。
但萧璟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五世盗墓宗师的手艺,对付这种老旧机括,有时并不需要钥匙。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细长坚韧的铁丝——来自石室角落一件破损工具的某个部件——将其前端拗出特定的弧度。
他蹲下身,将铁丝小心翼翼探入那几乎被铁锈和尘土填满的锁孔。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和轻微的阻力。
他闭上眼,全部心神凝聚在指尖,感受着内部锈蚀弹子的细微位置与状态,回忆着类似古锁的构造。
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抚摸,却又带着外科医生般的精准。
时而轻挑,时而微旋,时而用巧劲震动。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
锁芯内部,某个卡死的机簧被拨动了。
萧璟轻轻吐出一口气,收起铁丝,双手按在那块方形石板上,缓缓向内推动。
石板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但很快,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显露出来,台阶隐没在黑暗中。
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侧耳倾听片刻,又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这才矮身钻入。
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比宫里的暗道宽敞规整许多,但灰尘更厚,几乎覆盖了一切。
每一步踩下,都会激起一小团尘雾,在从身后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中飞舞。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早已锈死,但门板本身还算完整。
萧璟运起巧劲,将门板从门框上整体卸下,侧身滑入,再轻轻将门板归位。
门后,便是工部旧档库,丁字九号。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百年尘埃、霉变纸张、朽木和某种干燥药草(或许是防虫用的)的气味,浓烈地冲击着鼻腔。
萧璟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擦亮。
微弱的光芒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不算小的空间,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林立,但大多已经歪斜,甚至倾倒。
架上、地上,堆满了无数卷宗、册籍、图纸,有些用木盒装载,更多的则是散乱堆积,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烬,如同覆盖了一层灰色的绒毯。
蛛网在角落和木架间悬挂,随着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又仿佛加速腐朽。
萧璟掩住口鼻,放轻脚步,开始快速而有目的地翻找。
他目标明确:与“传国玉玺”、“天工”、“奇械”相关的记录。
大部分卷宗都是前朝乃至本朝开国初期的工程流水、物料清单、工役名册,枯燥而繁琐。
他速度极快,手指拂过卷宗标题和落款,目光如电。
灰尘不断被扬起,在火折子的光束中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
他控制着呼吸,避免吸入过多灰尘引发咳嗽。
终于,在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破损卷宗底层,他翻到了几卷用深色绢布包裹、虫蛀严重但主体尚存的册子。
绢布颜色黯淡,但依稀能辨出原本是象征皇家工造的赭黄色。
落款处,一行遒劲有力的楷书小字映入眼帘:
“开国三年,将作大匠,公孙冶。”
公孙冶!
萧璟心头一震。
第一世武帝的记忆碎片中,这个名字清晰浮现——那是开国时期最富盛名的巧匠,主持设计建造了皇城核心宫殿,更是初代“传国玉玺”的主要监造者之一!
传说他晚年痴迷奇技淫巧,被清流攻讦,最终黯然离世,其技艺传承大多散佚。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卷宗的、早已脆化的丝线,缓缓展开其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卷。
纸质泛黄发脆,边缘多有缺损,但中间的文字尚可辨认。
墨迹已褪色不少,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能工巧匠的严谨与自信,依旧透纸而出。
卷宗并非正式呈文,更像是公孙冶的私人手札与备忘。
前面大半是玉玺铸造过程中,材料配比、火候控制、灵纹镌刻的种种尝试与记录,密密麻麻,夹杂着许多只有内行才能看懂的符号和批注。
萧璟的视线飞速掠过,终于,在手札后半部分,几行关键文字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帝召入密室,示以‘天外奇石’。石非金非玉,触手温凉,内蕴混沌光华,隐有星河流转之象。帝言,此物关乎国运,乃天命所系。命吾以此石为‘髓’,和氏璧为‘壳’,铸传国玉玺,定鼎山河。”
“……奇石灵性沛然,抗拒寻常炼化。吾以古法‘百工淬灵阵’,引地火天雷,辅以九九八十一种灵材为引,历七七四十九日,方得交融。玺成之日,天降霞光,地涌金莲,帝龙颜大悦。”
“……然吾私察,玺成之后,内蕴灵纹自成循环,似有生命呼吸。其核心处,留有一‘嵌槽’,浑然天成,非人力雕琢,似为容纳‘奇石本源’或他物而设。此槽与玺身灵纹若即若离,玄奥异常。吾曾问帝,帝笑而不答,只言‘此为后世火种,非当下之用’。”
“……又及,铸玺同时,帝密令研制‘天工枢机’,欲以机关巧术,模拟、乃至部分替代仙家阵法之威。图纸初成,帝阅后锁于深宫,言‘时机未至,徒惹纷争’。吾录副本数份,分藏于‘蛰龙’、‘工隐’诸处,以待将来……”
天外奇石!核心嵌槽!天工枢机!
萧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火折子的光芒,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
传国玉玺,果然不仅仅是皇权象征那么简单!
它是一个“容器”,一个由“天外奇石”为核心铸造的、拥有内部嵌槽的特殊存在!
武帝当年就试图融合“奇石”与“玉玺”,并秘密启动了名为“天工枢机”的项目,试图将机关术与仙法结合!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天命轮盘”、与王朝气运的深层秘密紧密相连!
武帝将副本藏于“蛰龙”(枯井石室)和“工隐”(很可能就是这里)……他预感到了什么?
这“天工枢机”的图纸,是否就藏在这丁字九号库的某个角落?
强烈的冲动催促着他立刻翻遍这里的每一寸地面、每一个木架。
但他强行压住了这股躁动。
理智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口的满是灰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卷宗内容飞速刻入脑海,尤其是关于“嵌槽”、“天工枢机”和“分藏”的部分。
就在他凝神记忆,心神完全沉浸在那震撼信息中时——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他的脊椎!
不是物理的温度变化。
是源自灵魂深处,那缕新生的“因果洞察”感知,传来了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带着明确恶意的预警!
有视线!
有充满审视与不善的目光,正从某个方向,落在他所在的这片旧库区域!
萧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在下一个刹那彻底放松,进入一种绝对静止的“龟息”状态。
手中火折子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最后一点光明消失,浓稠的黑暗重新包裹了一切。
他身体向下一缩,如同没有骨头般滑入身边一堆倾倒卷宗形成的空隙,用厚重的灰尘和散落的纸张掩盖住身形,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视觉被剥夺,听觉被提升到极致。
远处……很远的地方,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不,更像是衣袂擦过枝叶的窸窣。
他微微调整头部角度,透过身前卷宗堆一个微小的、因木板断裂形成的孔隙,望向旧库那扇破损窗户的方向。
窗外,隔着荒芜的庭院和稀疏的枯树,在对面一片假山投下的浓重阴影边缘……
一道模糊的人影,隐约可见。
那人穿着一身在此时节颇为常见的青色棉布直裰,头戴方巾,一副落魄举子的打扮。
但他站立的姿势和专注的侧影,却透着一股与周围颓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警惕与探究。
更关键的是,他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圆盘状器物。
圆盘边缘镶嵌着黯淡的灵石,中央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旧库窗口的方向。
望气盘!
虽然只是最低阶、最粗陋的那种,观测范围有限,精度也差,但对于此刻身上帝王气未散、九世因果纠缠、又刚刚接触了蕴含武帝意志与“天外奇石”信息的卷宗的萧璟来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此人竟在夜间,持望气盘窥探工部废弃之地?
是偶然路过的好事者?
还是……别有用心?
萧璟眼神冰冷。
不能冒险。
无论是谁,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都可能带来无穷后患。
灭口?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否决。
且不说杀人会留下痕迹和血腥味,引来更大麻烦。
单是此人敢于夜间潜行至此,并持有望气盘,就绝非普通寒门学子,背后或许有牵扯。
惊走他。
电光石火间,萧璟已然有了决断。
他身体依旧纹丝不动,右手却悄然从地上摸起一小块干燥硬实的泥块,扣在指尖。
同时,他深吸一口气——不是用口鼻,而是以第八世大巫秘法中一种极其偏门的、操控微弱气息的技巧,将体内被暂时压制的锁魂咒阴寒毒力,分出微不足道的一丝,混合着自身因卷宗信息而激荡出的一缕极其隐晦的、带着北荒巫法特征的“阴冷杂乱”意念,如同抽丝般,凝于那块泥块之上。
然后,手腕轻轻一抖。
泥块无声无息地飞出,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越过窗棂,落入旧库外庭院中,距离那人藏身处约莫七八丈远的一丛枯草中。
“悉悉索索——”
声响模仿得惟妙惟肖,就像有老鼠或黄鼠狼之类的夜行动物受惊窜过。
几乎在声响发出的同时,萧璟指尖微弹,那缕被他精心糅合、带着误导性的“阴煞气”,如同无形之箭,后发先至,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掠过数十丈距离,恰好拂过那举子所在阴影的边缘。
远处,那一直专注盯着旧库窗口方向的年轻人(柳随风),被突然的响动惊得一个激灵,猛地缩回假山后。
他手中的望气盘指针骤然疯狂乱转起来,最后“咔”一声轻响,竟微微偏向了那缕阴煞气消散的方向,盘面上那点可怜的灵石光芒也急剧闪烁了几下,变得明灭不定。
柳随风脸色瞬间白了。
他虽学艺不精,但也知道望气盘这般反应,多半是感应到了某种阴邪、污秽或者极不稳定的“煞气”残留,这在传说中往往与厉鬼、邪祟、或者修炼了歹毒功法的左道之士有关!
工部旧档库……深夜……异常气运波动……现在又出现疑似阴煞残留……
难道这废弃之地,真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被什么人利用来修炼邪法?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柳随风到底年轻,又兼心中本就有鬼(私下探查气运),此刻惊惧之下,哪里还敢停留?
他慌忙将那似乎都有些发烫的望气盘塞入怀中,也顾不得再隐藏身形,跌跌撞撞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假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远处传来一两声被刻意压低的、仓促远去的脚步声,很快便彻底融入宫城夜晚无边的寂静。
旧库内,萧璟又静静等待了足足一刻钟,直到“因果洞察”中那缕预警彻底消散,四周再无任何被窥视的不适感,这才缓缓从卷宗堆后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空荡,只有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月光惨淡,照在那人慌乱逃离时踩倒的一片草叶上,露水微光。
萧璟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将刚才惊鸿一瞥捕捉到的那张年轻、惊惶、却又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面孔,深深印入脑海。
举子服饰……柳随风……那慌乱中还不忘死死护住怀里望气盘的姿态……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埃的冰冷空气,转身,将手中早已熄灭的火折子收回怀中,不再看那满室亟待发掘的秘密卷宗一眼。
身影如鬼魅般滑出旧库,按照原路,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里。
柳随风……这个名字,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