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声轻微的叩击,如同两下沉稳的心跳,在死寂的棺木内荡开涟漪。
棺外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随即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梦呓般的絮叨:“宝塔镇河妖……呵呵,老了,记性差了……该给殿下添灯油了……”
声音渐行渐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昏聩老宦官在守夜时的胡言乱语。
棺内,萧璟缓缓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若非第二世儒圣的“内视静心法”及时运转,几乎让他假死状态下的气血再次逆冲。
此刻,意识如同沉入古井的明月,将八世记忆带来的纷杂情绪沉淀、剥离。
第三世军神的“听风术”本能般展开。
这不是仙家神念,而是纯粹将五感催发到极致,通过空气最细微的流动、声音在固体介质中传导的质感来判断环境的武道技艺。
他“听”到——棺外空间颇为开阔,有微弱的回音;远处有滴水声,节奏缓慢,显示室内潮湿;那老宦官的脚步声蹒跚,落地轻重不一,确实体衰,但离去时的方向……并非来路,而是斜向侧方,似乎在绕着灵堂边缘行走,最后停在了某个角落,再无声息。
除此之外,偌大灵堂,再无第二道呼吸与心跳。
确认无人监视,萧璟沾血的食指,再次于棺内壁上轻轻划动。
这次,他用的是更复杂的节奏,长短结合,轻重交替——那是当年武帝与那几位生死兄弟约定的暗号后半句,意为“潜龙勿用,静待风起”。
敲完最后一记,他停了下来,将身体机能维持在龟息术所需的最低限度,只余听觉与那新生的、模糊的“因果洞察”感知,如同蛰伏于黑暗中的兽,等待着,观察着。
时间在棺内凝固的黑暗里缓慢爬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灵堂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带着某种焦急的节奏。
是赵无咎!
来人似乎在灵堂门口停顿,谨慎地听了片刻,这才闪身而入。
脚步声直奔棺椁而来,没有半分犹豫。
紧接着,是三长两短、再三长的指节叩击声,叩在棺盖侧面——这是东宫死士间确认安全的最高级暗号。
萧璟立刻回应,以同样节奏在棺内对应位置敲击。
外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吸气声。
随即,是金属极其缓慢嵌入木头缝隙的细微“嘎吱”声。
棺盖并未完全钉死,只是草草合上,此刻被人从外部用薄而坚韧的匕首一点点撬动。
萧璟体内,源自第五世盗墓宗师的柔骨技巧与闭气法门悄然运转。
这具身体虽然经脉阻塞、重伤未愈,但军神级的肌肉控制力仍在。
他全身骨节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竹节舒展的细响,身体仿佛失去了骨头,以不可思议的柔软度蜷缩、调整。
棺盖被撬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滑过的缝隙。
一股新鲜却依旧浑浊的空气涌入,带着灵堂特有的香烛灰烬和赵无咎身上淡淡的汗味与铁锈味。
没有犹豫,没有声响。
萧璟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又像是一尾游鱼,顺着那道缝隙“流”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却又悄无声息,唯有棺内留下的一小滩发黑血渍,证明曾有人躺卧。
双脚触及冰冷潮湿的地面,萧璟身体微晃,立刻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
赵无咎虎目含泪,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住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迅速将棺盖推回原位,虽然无法完全复原钉死的痕迹,但在昏暗光线下,乍看无异。
萧璟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借着灵堂供桌上那盏将熄未熄、光线昏黄摇曳的油灯,快速审视自身。
衣衫染血破损,心口处被简单包扎过,但锁魂咒的阴寒力量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心脉周围,不断侵蚀。
这具身体的修为,确实已跌落到炼气期都勉强维持的境地。
他的目光落在胸口那柄已被赵无咎小心取下、用布包裹的匕首上。
第八世大巫对血脉与咒法的敏锐感知,让他立刻察觉到异常。
仙门正统的锁魂咒,讲究的是“锁魂镇魄,纯阴禁绝”,气息应是至阴至寒,却带着一种堂堂正正的“律令”感。
而这柄匕首上的咒力,阴寒之余,更透着一股子蛮荒、血腥、带着图腾崇拜意味的杂乱气息。
“咒里掺了北荒的‘祖灵血祭’之法。”萧璟以传音入密对赵无咎道,声音微弱却清晰,“三皇弟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竟能勾连北荒大巫。”
赵无咎脸色一变,眼中怒火更炽,重重点头,同样传音回复:“殿下,宫里现在很乱。三皇子和七皇子都在抢监国之位,国师玄微子表面和稀泥,但属下几次看到三皇子的心腹深夜出入国师府。您‘薨逝’的消息被压着,只对外宣称暴毙,秘不发丧,恐怕……”
“恐怕是要等他们争出个结果,或者,等我的‘尸体’彻底凉透,再无变数。”萧璟冷笑,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赵统领。”
“属下在!”
“你即刻想法子离开皇城。以‘殉主心伤,不堪值守,愿往皇陵为殿下守墓余生’为由。他们现在巴不得东宫旧部离心离德,或死或走,你的请辞,他们多半会准。”萧璟语速极快,思路清晰无比,“出去后,隐匿行踪,按我给你的名单和地址,尝试接触。这些人,或与我某一世有旧,或身负奇才却郁郁不得志,或对仙门世家垄断早有不满……是种子。”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撕下已然破烂的内衬一角。
指尖凝聚最后一点微薄真气,逼出心口尚未散尽的、带着锁魂咒阴寒气息的淤血,就以这血为墨,在布条上飞速写下数十个名字与地址。
字迹歪斜,却力透布背,带着铁血杀伐之气(军神)与洞察世事的精准(儒圣、帝王)。
赵无咎双手接过那方血布,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死死攥紧,将布条贴肉藏好,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殿下保重!无咎,必不负所托!此去,刀山火海,也定为殿下联络旧部,点燃星火!”
“去吧。”萧璟虚扶他一把,“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心灰意冷的丧主旧仆,不是东宫死士统领。活下去,才能做更多事。”
赵无咎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萧璟一眼,仿佛要将主公此刻落魄却依旧挺拔如剑的身影刻进灵魂。
他身形一晃,便如夜枭般融入灵堂外的阴影,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灵堂内,重归死寂,只剩油灯噼啪轻响。
萧璟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压下经脉中阵阵刺痛和虚弱感。
他转身,面向灵堂侧面那扇破旧的小门。
门外,是更加深沉黑暗的宫苑角落。
福伯那句絮叨再次回响在耳边:“冷宫西角枯井……闹鬼……没人敢去。”
识海中,那缕代表“因果洞察”的微弱感知再次自发牵引,指向小门之外某个方向,传递来一阵清晰不过的、带着凉意的“安全”信号。
而在那安全信号的尽头,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其古老的、难以言喻的……“空寂”感。
他没有犹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门外是荒芜的庭院,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残破的宫墙在惨淡月光下投下狰狞影子。
远处,隐约可见更巍峨宫殿的黑影,那是依旧灯火通明、歌舞未歇的内廷核心。
萧璟最后望了一眼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黑暗轮廓,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然后,他转身,毫不迟疑地踏进眼前这片属于冷宫的、被遗忘的荒芜黑暗之中。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声响,像鬼泣,又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荒草深处,隐约可见一口被藤蔓半掩的、黑洞洞的井口轮廓。
一个苍老的身影,不知何时,正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打扫”着井边一小片空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福伯头也没抬,仿佛只是对着空气梦呓般说道:“殿下,井边滑,老奴……给您照个亮。”
他手里,端着一盏光线微弱、却顽强燃烧的油灯。
萧璟的脚步,停在了井边三尺之外。
他的目光,落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井口。
“那井,深得很呢。”福伯终于抬起浑浊的眼,看向他,声音飘忽得如同随时会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