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陈旧木材与灰尘的气息,钻进萧璟的鼻腔。
冰冷的触感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东宫偏殿地面玉石特有的寒意。
胸口的剧痛几乎撕裂了他的意识,一柄淬着幽绿符文的匕首,精准地钉入心脉要穴,上面流转的“锁魂咒”光芒,正贪婪地吸摄着他最后一点温热的生机。
视野模糊摇晃,像隔了一层血水。
他勉强能看清几步之外站着的两个人影——他的三皇弟和七皇弟,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般的冷笑。
更远处,国师玄微子一袭紫金道袍,闭目垂首,嘴唇翕动,似在为他这“将死”的太子虔诚诵经祈福。
那悲天悯人的姿态,若在平日,定能换来朝野一片赞誉。
可笑。
萧璟感觉自己像一盏被狂风吹拂的残灯,灯油即将燃尽。
黑暗从视野边缘侵蚀而来。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生于皇家,死于宫变,像无数史书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不——!
一股无法形容的洪流,毫无征兆地,蛮横地撞进了他濒临溃散的意识深处!
不是一股,是八股!
八段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真实磅礴的人生记忆,如同决堤的星河,轰然涌入。
帝王的雄图霸业与孤家寡人的寂寥,军神的铁血征伐与马革裹尸的悲怆,儒圣的立言教化与思想传承的厚重,甚至还有深入北荒,与天地鬼神共舞的蛮荒大巫的狂野与神秘……八世的知识、情感、技艺、战斗本能、甚至临终前的不甘与彻悟,在一瞬间叠加、碰撞、融合!
疲惫,无边无际的疲惫感最先涌上,那是历经九世轮回沉淀下的、足以压垮灵魂的沉重。
紧随其后的,是洞悉一切后的滔天愤怒!
原来,每一世的终结,都不是偶然!
模糊的画面里,总有一袭紫金道袍的身影,或明或暗,立于终局之处。
濒死的痛苦,竟被这庞大驳杂的记忆洪流短暂地冲散了。
一个源自第八世、身为盗墓宗师时掌握的偏门秘术——“龟息假死术”的所有细节,无比清晰地浮现心头。
同时,第三世军神生涯赋予的、对肉体每一块肌肉、每一丝真气的绝对掌控本能,也随之苏醒。
没有时间犹豫。
残存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指令,驱动着体内仅存的一丝真气。
那真气细若游丝,却以决绝的姿态,逆冲向心脉附近数处极其隐秘、常人绝难察觉的窍穴!
那是“龟息术”配合军神级肉身掌控,才能完成的自杀式封锁。
“噗——”
一口粘稠发黑的淤血,从他口中涌出,带着生机断绝特有的腐朽气息。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涣散,瞳孔扩散,映不出任何光亮。
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皇子的冷笑更明显了些。七皇子轻蔑地“啐”了一口。
玄微子这才缓缓踱步上前,紫金色的袍袖拂过地面,不染尘埃。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阴冷、探查力极强的神念,轻轻点在萧璟的眉心,又顺着他脖颈的经脉一路向下,直至心口匕首处。
神念如同最细密的筛网,扫过萧璟“尸身”的每一寸。
魂魄已被锁魂咒牢牢禁锢,感知不到丝毫波动。
生机脉搏,心跳呼吸……一切生命体征,确已彻底断绝。
“太子殿下,急怒攻心,旧伤复发,已然……薨了。”玄微子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告最终判决的漠然。
他甚至没再多看一眼,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大炎王朝的储君,只是一件完成了使命的器物。
“晦气!”三皇子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拖出去,找副棺材装了,明日再发丧。就说太子突发恶疾,暴病而亡。”
几个侍卫上前,粗暴地抬起萧璟“冰冷”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疯了似的扑了过来,死死扒住棺材边缘。
“殿下!殿下!”东宫侍卫统领赵无咎目眦欲裂,虎目含泪,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嘶哑,悲恸难以自抑。
“滚开!想跟着一起死吗?”七皇子一脚踹在赵无咎肩窝,将他踹得踉跄后退。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拖向殿外。
无人注意到,就在萧璟的“尸身”被放入那具临时寻来的、做工粗糙的简陋棺椁时,他垂落在身侧、沾满自己黑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以某种特定的节奏,在棺木内壁上,屈动了一下。
指尖的血,留下了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痕迹。
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只有他和赵无咎才懂的、源自北疆军中的简易暗号——
蛰伏。
棺盖合上,长钉钉死的闷响一声声传来,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与声响。
绝对的黑暗与窒息感笼罩下来。
萧璟躺在狭窄冰冷的棺内,如同沉入深海。
现在,他有时间了。
意识沉入识海,那八世记忆不再狂暴冲撞,开始缓缓流淌、沉淀、梳理。
无数的画面、知识、感悟如同星辰般点亮。
帝王治国之道,军神战阵之法,儒圣教化之理,大巫沟通天地之秘……还有第八世身为盗墓宗师,游走于阴阳之间,对机关、墓葬、气息乃至“死亡”本身那份独特的理解。
同时,一种模糊的感知悄然浮现。
那是缠绕在自身命运上的“线”。
最粗壮、最明亮的一条,如同燃烧的金龙,隐隐连接着……皇宫深处,父皇常居的御书房方向,那里供奉着传国玉玺。
另一条,则晦暗得多,时断时续,指向……工部衙门地下深处?
还有几条,则散发着浓烈的恶意与冰冷,源头正是玄微子,以及他那几位“好弟弟”。
这就是“因果洞察”?
萧璟心中明悟。
并非具体景象,而是一种吉凶方位的模糊指引。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棺椁似乎被移动,最终停放在一个阴冷潮湿、带着霉味的地方。
应该是冷宫附近那处早已荒废的偏僻灵堂。
夜更深了。
一阵极其轻微、带着蹒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棺椁附近。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拨弄灯芯。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含着痰的声音,近乎梦呓般低低响起,那声音离棺椁很近,近得只有棺内的人才可能听清:
“……天王盖地虎。”
萧璟的心神,在这一刹那,如同被九天惊雷劈中!
这不是大炎官话,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常用语!
这是黑话!
是切口!
是第一世,他身为开国武帝,于微末之时,与最核心的几位生死兄弟约定的、绝不外传的暗语之一!
早已随着那一代人的逝去而湮灭在历史尘埃里!
棺内的黑暗,似乎都被这声低语撕裂了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萧璟清晰地感知到,那缕刚刚诞生的“因果洞察”之力,自发地指向脚步声离去的方向,传来一阵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意——那是“吉兆”!
冰冷的棺木内,萧璟紧闭的双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沾血的手指,在身侧棺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声音微弱,几近于无。
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