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音效的爆炸声与激昂配乐,成了陆临渊最好的保护色。
周一上午九点,陆临渊踩着点,晃进了位于陆氏集团总部大楼二十七层的“新锐文创投资基金”办公区。
这里是战略投资部下属的独立事业部,专盯文化创意、新媒体这些时髦却风险不定的领域,美其名曰“培育未来增长点”,在不少集团老人眼里,却更像给关系户练手或安置闲人的“镀金池”。
孙浩,基金总经理,一个四十出头、梳着油亮背头、笑容可掬的胖子,早就等在门口,热情得仿佛迎接财神爷。
“哎呀,陆少,欢迎欢迎!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盼来了!”孙浩双手握住陆临渊随意伸出的手,用力摇晃,脸上的肉笑得直颤,“陆董和大公子都特意关照过,您来了就是咱们基金的‘定海神针’!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千万别客气!”
陆临渊抽回手,插进裤兜,懒洋洋地环顾了一下开阔明亮的办公区。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CBD景观,室内是开放工位和玻璃隔断的会议室,装修风格现代简约,到处点缀着抽象画和创意摆件。
员工们大多年轻,衣着时尚,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和低低的键盘敲击声。
看起来,确实像个搞“文创”的地方。
“孙总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添麻烦。”陆临渊扯了扯嘴角,笑容浮夸又敷衍。
“哪里哪里,陆少太谦虚了!”孙浩一边引路,一边看似随意地指向办公区最内侧、靠近消防通道和杂物间的角落,“您的工位安排在那儿,安静,视野也好,方便您……呃,宏观把握。”
那角落光线昏暗,头顶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旁边堆着几摞过期的行业杂志和未拆封的办公用品箱子。
一张半旧的办公桌,配了台看起来配置就不太行的台式电脑,与周围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宏观把握”的角度,着实刁钻。
陆临渊心里冷笑,面上却“啧”了一声,眉头微皱,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嫌弃和不耐烦:“行吧,有电脑能联网就行。”
孙浩笑容不变,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纸质已经有些泛黄:“陆少,这是您的第一个任务。这些是我们基金成立以来,所有评估后未能通过或最终失败的项目档案摘要。领导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帮忙梳理一下,整理一份‘经验教训报告’,看看有没有值得借鉴或规避的点。不急,慢慢来,主要是熟悉业务。”
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
陆临渊翻开扫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项目名称、数据分析、失败原因复盘,时间跨度长达五六年。
把一个纨绔扔进枯燥的故纸堆,用毫无价值的重复劳动消耗他的精力和耐心,同时远离任何核心业务。
这手段,不高明,但很实用。
“行,知道了。”陆临渊接过文件夹,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孙总忙去吧,我自己琢磨。”
孙浩又寒暄了几句,才转身离开,转身的刹那,脸上那热络的笑容便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与不屑。
陆临渊没理会那目光。
他坐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办公椅,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耳机,熟练地戴上。
很快,激烈的游戏音效便从耳机缝隙隐约漏出,屏幕上是炫酷的技能光效和厮杀画面。
他身体微微后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表情随着游戏进程时而专注,时而烦躁,完全是一副沉浸式摸鱼、上班打游戏的标准纨绔模样。
一上午就这么“打”了过去。
期间有路过他工位的同事,瞥见他屏幕上眼花缭乱的游戏界面,再看看桌上那堆无人问津的旧档案,眼神交汇时都露出心照不宣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位空降的“太子爷”,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个扶不上墙的绣花枕头。
午休时间,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去餐厅或楼下咖啡馆。
陆临渊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摘下耳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站起身。
他晃晃悠悠地走向办公区另一头的小型会议室,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反手锁上门,拉下百叶窗,将外界的视线彻底隔绝。
会议室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百叶窗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陆临渊走到会议桌尽头,背对门口,从贴身口袋取出那枚银质怀表。
冰凉的表壳贴着他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触感。
他取出手机,关闭闪光灯,只留下屏幕微弱的白光。
然后,他调整手机角度,让屏幕冷光以近乎水平的角度,斜斜地照射在怀表表盘内侧那片衬纸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特定角度的光线折射下,原本空白的淡黄色衬纸上,竟隐隐浮现出一行行比蚂蚁还小的、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密集代码!
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隐藏在纸张纤维深处的微缩电路图。
陆临渊屏住呼吸,手指稳如磐石,迅速调整手机角度,确保光线覆盖所有区域,同时用手机摄像头快速拍下数张清晰照片。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拍完最后一张,他立刻关闭手机光源,掌心一翻,将怀表合拢。
那些微小的数字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他昨夜破解怀表终极密码后,发现的第一层信息访问方式——一个基于光学原理的、简单却极其隐蔽的初级信息库。
里面储存的不是庞大复杂的原始数据,而是经过高度提纯和加密的索引、关键词、关联线索,如同一个通往更深层秘密的迷宫地图。
回到工位,陆临渊继续戴上耳机“奋战”。
只是这一次,他看似盯着游戏屏幕的余光,时不时会扫过手机相册里刚刚拍下的那些微缩代码。
代码在他脑中迅速被分拣、归类、与已知信息进行初步匹配。
下午,他百无聊赖地翻动着那份厚厚的“失败项目档案”。
手指划过一个个胎死腹中或中途夭折的创意:元宇宙虚拟画廊、区块链数字藏品、沉浸式戏剧工坊……大多死于“商业模式不清晰”、“市场接受度低于预期”或“资金链断裂”。
他翻到其中一份标记为“青苗计划-青年艺术家扶持项目(2019)”的卷宗。
项目初衷是发掘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提供资金、场地和推广支持。
档案显示,项目初期进展顺利,筛选出了几位颇具灵气的苗子,但最终因“核心投资方战略调整”而中止,已投入的资金大部分撤回。
项目总结报告写得中规中矩,流程清晰,结论合理。
但陆临渊的指尖停在了附录的财务支出明细页。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一行行款项:场地租赁费、材料采购费、策展人员劳务费……然后,定格在一条不起目的记录上:
【咨询服务费】:USD 50,000.00
收款方:Dawn Consulting Ltd. (晨曦咨询有限公司)
付款凭证号:FA2019-0731
审批流程:孙浩(项目经理)- 财务部(常规支付)
五万美元。
对于一个总预算不过两百万人民币的早期扶持项目,这笔“咨询费”不算小数目,而且项目总结里对此毫无提及。
更关键的是,审批流程异常简单,绕过了本该存在的法务审核和更高层级的复核,直接由项目经理和财务常规支付完成。
收款方是一家境外公司,项目档案里没有这家公司的任何背景介绍,也没有咨询服务的具体内容说明。
陆临渊眼神微凝。
他状似无意地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下方快速操作,调出上午拍下的微缩代码照片。
目光在无数行乱码中精准锁定一个片段——那是关于“关联方识别”的一个索引条目。
他脑中飞速进行着交叉比对。
几秒钟后,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顾明轩。
顾家旁系子弟,顾清晏的堂兄之一,名下产业繁杂,在海外离岸金融领域颇有涉足。
而怀表信息库的关联提示显示,这个“Dawn Consulting Ltd.”的注册代理人服务,曾多次由一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秘书公司提供,该秘书公司的实际控制链,隐约指向顾明轩。
线索串联起来了。
一笔可疑的、低审批门槛的外汇支付,一家与顾家旁系存在间接关联的空壳公司,一个看似正常却悄然流产的文化项目。
陆临渊合上档案,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这不是他母亲之死的直接线索,但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了家族肌体下隐藏的一丝腐败气息。
陆氏与顾家,合作与联姻的光鲜表皮下,早有如此隐秘的资金通道和利益输送。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
他没有轻举妄动。
直接捅破这笔账,打草惊蛇不说,在没有更多证据链支撑下,只会被轻易掩盖,甚至反噬自身。
他需要一把更合适、更不受怀疑的刀。
下班后,陆临渊没有直接回陆家老宅。
他在公司附近一家嘈杂的快餐店解决晚饭,然后走进一条背街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用现金买了一部最便宜的老式功能机和一张不记名SIM卡。
接着,他步行至两个街区外一个老旧的公共电话亭——这里没有监控,信号杂乱。
暮色四合,电话亭里光线昏暗。
陆临渊将新手机卡插入一次性手机,开机。
屏幕发出微弱的光。
他下载了一个简易的变声软件和匿名短信发送应用。
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快速按动,编辑出一条简短的信息:
“查三年前‘青苗计划’项目,付款凭证号FA2019-0731,收款方‘晨曦咨询’,重点看原始附件扫描清晰度。”
他输入林薇的私人手机号——这个号码,属于公司内部通讯录未公开的部分,是他利用之前发现的陈旭留下的测试账户漏洞,在系统维护日志的某个角落里找到的。
点击发送。
信息成功送达的提示亮起。
应用界面显示,该信息将在接收方阅读后十秒自动销毁,不留痕迹。
陆临渊删除发送记录,取出SIM卡,连同那部一次性手机一起,扔进了电话亭旁散发着馊味的垃圾箱深处。
他双手插兜,融入渐浓的夜色,步履平稳地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间布置温馨的公寓里。
林薇刚洗完澡,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正对着笔记本电脑蹙眉审核几份紧急的季度预算草案。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显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疑惑地拿起手机,点开。
一行字映入眼帘。
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秒。
屏幕自动跳转回待机界面,那条短信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接收过。
通话记录和收件箱里,一片空白。
她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温热的室内空气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脸色由惊疑转为苍白,再慢慢涌上一丝决绝的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