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我干嘛?”我问。
“我需要你集中精力,启动你体内的EP,跟叶萍的EP沟通。”马疯子像个有执照的科学家似的高深莫测地微笑:“看看能不能收到什么信息。”
“好的,我尽量试试。”我庄重地说。
其实我的心里简直都要笑懵了。我努力地控制自己——严肃点儿,严肃点儿,不能露出破绽。
可是,就算露出破绽,又怎样呢?这个开出租车的民间科学家能看透吗?
开车过来的这一路上,我们来都很沉默。我知道马疯子在盘算着什么,我自己,也在盘算着。
从昨天晚上以来,我连续出现关于女心理咨询师叶萍的幻觉,固然很恐怖,但是仔细想想,也并不能确切证明我具有什么鬼扯的EP人的能力。
与神头鬼脸的灵魂纠缠理论相比,我宁可相信那是我的幻觉,正常的幻觉,就像正常的梦魇一样。
总结来说就是,我相信我发生了幻觉,但我不相信我是撞鬼。
其次,关于我小时候开始频繁出现的那些梦境,我可以相信马疯子的什么的基本粒子记忆交换有一定的合理性。也就是说,如果仅仅作为对于未知事件的一种解释,它具有假设的合理性。但问题在于,解释不仅有着一种,合理性也仅限于假设而已。
这个世界上未知的东西太多了,我经历过,所以我无法相信一个油腻龌龊的死胖子会比牛顿,图灵,爱因斯坦和霍金更牛逼,基本粒子理论能解释宇宙之中万事万物的来龙去脉。
这年头,哗众取宠的民间科学家满坑满谷,昨天我还看见某地有人最新发明了“水氢汽车”呢。
这事儿有点搞笑了,我不由得想起了很多年前,还曾经发生过“重大发明水变油”的闹剧,而且就发生在我脚下的这座城市——H市。
那时候大概是90年代初期,我还很小,而且不居住在这座城市,但是由于这场骗局的声势浩大,在我生活的那个偏远小镇上都传播得轰轰烈烈。
一个只读过四年小学的民间科学家,发明家,号称自己发明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能源“水基燃料”,在一桶水里只要点几点水基燃料,就能熊熊燃烧,解决了全人类面临的能源枯竭问题。
多年以后,一位著名的光头表演艺术家在一部情景喜剧中经典地演绎了这个人物,但实际上,那位发明家本尊已经被判了十年徒刑。
这就是所谓的民间科学家的闹剧,我想,这位马疯子也不例外。
他愿意拿出十万二十万找我做个鸡飞狗跳的灵魂实验,但是他可以拿这个当噱头,去表演,去诈骗,去融资,随随便便搞个“身心灵治疗”或者“人生预测”之类的噱头,坑蒙拐骗弄个百八十万的问题不大,而我就是他前台的傀儡,身边的胁从。
我是没什么长远眼光的人,我对于他未来的战略蓝图丝毫没有兴趣,我只对眼前能拿到的十万块现金有感情,甚至是他答应我的试验成功之后支付的另外一半,我都当他是个屁。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笑了一下,从车上后视镜里,我看到自己的笑容,很猥琐,很奸诈,但是我不在乎。
“你笑什么?”马疯子发现了。
“没笑什么。”我说:“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的一件事,很有意思,要不要听听?”
马疯子似乎并不急于催促我去跟死了的叶萍沟通感情,反倒是饶有兴味地说:“行的,你说说我听听。”
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几乎与“水变油”的闹剧同时发生的。
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的时候,不但充斥着奇思怪想神奇发明的民间科学家,更有各种气功大师,特异功能大师泛滥成灾——就如同现在京城胡同里满街窜的仁波切一样。
我上初三那一年的冬天,小镇上某个领导家里请来了一位特异功能大师,给领导同志治疗多年不愈的隐疾,这在我们那个落后闭塞的小镇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人假装聊天走错门去偷窥大师。而主人家心知肚明也不揭穿,让大师就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公开接受瞻养和膜拜,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
现在仔细想来,那位领导同志明显是在炫耀势力,用现在的语言来说,就是炒作造势。只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懂得这样的高深莫测。
我妈和一个阿姨也禁不住好奇的诱惑,带着我去看神仙了。好在那个领导同志跟我家是同一条街道上的邻居,我们去串门倒也不用编排什么借口,直接推门进去就是了。
客厅里高高低低或站或坐十来个人,都是慕名而来向特异功能大师求医的。那位特异功能大师是个三十来岁年纪的女人,白白胖胖,慈眉善目,形象亲切和蔼,一点都不像骗子。
阿姨是第一个走进客厅的,我妈跟在她身后,阿姨的儿子是第三个,他们走进领导家的大客厅的时候,一切如常。
我是第四个,比较诡异的事情就发生在我走进去的时候。
我的左脚刚踏过门槛,那个端坐在沙发上正在给人望气看相的特异功能大师忽然愣了一下,没头没脑地说了两个字:“来了!”
于是客厅里的人们骇然大惊,问其何意?
大师盯着我,言道:“这次我接受邀请,来你们这个小小林区,不仅仅是为了行医治病。我在接到邀请的时候亲手占卜了一卦,卦象上提示,我将会在这里遇到我的天命传人。可惜呀,我来了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没见到这个人出现,我还恍惚自责,是不是我算错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随着一连串的“没想到”,大师 慧眼如炬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打量着。于是客厅内的所有人无比惊诧。
这就是为什么我小的时候绰号为“神棍”的原因之一。
天命传人,对,没错,我就是那个神秘的天命传人,水到渠之际公开亮相。
当即特异功能大师亲切地拉着我的手来到了隔壁的小卧室。
小卧室里,那位生病的领导同志正卧床不起。
“你知道吗?你是天生的超能力者!”大师无比激动地说:“我来到这个地方,就是来等你的,这是先天八卦卦象告诉我的。”
我当时就懵圈了,懵得一圈又一圈,就像动画片里的米老鼠和唐老鸭被锤子揍了一样,头顶上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一起来治疗!”大师满怀激动地说。
而我则不知所措。
领导同志脸色苍白,情绪激动,连声说:“哎呀,小李呀小李,这么多年邻居,我竟然不知道你是大师,叔叔我看走眼啦……”
大师急忙制止领导同志的激动,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
大师左手拉着我的手,右手上下左右倏忽进退,宛如鬼魅穿行,又好像太极拳八卦掌,变化莫测,随即口中还发出若有若无的哼哼声,右手放在病人的头顶簌簌颤抖,好像抓着二百伏的电线一样。
“小弟,你看看,有什么变化?”大师沉重地问。
变化,我当然看不出任何变化,除了那位病人的脸憋成紫茄子的颜色了。
但是,我不能那么说,作为一个善于察言观色并且博览群书的少年,我很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说点什么。
“我看到,病人头顶生有一层黑气。”我沉着地说,煞有介事。
“你看看,我就说他是我的天命传人,他看到了。”特异功能大师无比激动:“你再接着看,还有什么变化?”
说着,她的右手像撩水一样比划着,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
我想了想,说:“嗯,黑气被拨走了,一点一滴消失了。”
“你看你看,他看得多准,就这么灵验!”大师长吁了一口气,额头上落下豆大的汗珠。
“这一场发功很艰难。”大师说:“我本来都不敢打保票能治好,但是天意让我遇见了我的传人,我还得借助他的能量,联手才能拿下病气。”
大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好像我是个千金不换的宝贝。
听到这儿,马疯子也跟着笑了笑,他好像意识到了我的狡猾和无耻。
“那后来呢?”马疯子问。
后来,我妈就有点生气了。
我妈是个中学语文教师,教书育人多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她虽然对特异功能大师很好奇,但是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神棍。
这就像很多大妈喜欢看电视剧,但是绝不希望自己女儿成为演员一样。
我老妈当场就撂了脸,招呼我回家吃饭。但是立刻遭到了众人的反对,包括生病的领导同志及其夫人,还有跟我一起来的那位阿姨,以及现场求医的其他人。
我们这个林业小镇一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和事件,默默无闻籍籍无名,现在终于发掘出了一个天命传人,你作为他的母亲,就不想看他扬名立万光宗耀祖吗?这是个宝贝啊,你可不能扼杀了他。
面对着一群人的威胁利诱,我妈也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特异功能大师和一群求医的街坊们劫持走了。
那种情绪很悲壮,就像战争时期烈士母亲含泪忍痛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刑场一样。
那天晚上,我就跟着大师看了好几家病人——
房梁上有妖精半夜跑来跑去的新婚小两口。
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半辈子的老爷子。
深夜醉酒被严重冻伤的酒魔子……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每到一家,特异功能大师都不厌其烦地向病人家属介绍:“这是我的天命传人,我的功力不够啊,还得借他的能力。”
然后,她就开始触电,撩水,念咒。而我的作用就是信誓旦旦地表示:
“他身上有一层黑气!”
“房梁上有一层黑气!”
“水缸里有一层黑气!”
还有——“大师说的是具有超级能量的宇宙语,把异常能量赶走了!”
我和这位大师从见面到认识不超过连个半小时,却好像以前曾经排练过无数次,已经浑然一体的默契了。
不到半夜,特异功能大师已经收了好几百块钱的诊费——在九十年代中期的时候,每家一百元的诊费已经算是一笔大钞了。
在步行走回领导同志的家的路上,大师慷慨地拿出一张百元大钞要打赏给我,算是借我能量的报酬。
虽然我很想要,但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还是严肃的拒绝了。我的态度让大师十分欢喜,直夸我是个懂事的好小弟。
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妈面沉似水冷如冰霜,说:“你给我听着,以后再也不许你出去跟这些神头鬼脸的家伙瞎混,还给人治病,治个屁!”
“恩呢,以后他们要是再找我,我就说我没有特异功能。”我嗫嚅着说。
“放屁!”我的妈气急反笑:“还就说你没有特异功能,就好像你真有似的。”
一场喜剧没头没脑的开始,无声无息地结束。第二天中午,那位大师就悄然离开了我们小镇。
轻轻地她走了,正如她轻轻地来,并没有带走她的那个天命传人。
听我讲完,马疯子又笑了笑,说:“兄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是真的有超能力的,但是你自己把它封印了。”
“哦,怎么封印的?”我说。
“就像你自己说的,以后再有人找我治病,我就说我没有特异功能。”马疯子复述了我说过的那句话:“这就是你的自我封印。你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封印了自己。”
缓了一下,他接着说:“按照我的理论,这就是作为宿主的人类主体对于自己体内EP的施加的限制作用力,这是通过神经元放电实现的。”
神经元放电?我心里冷笑,这家伙又开始用新名词忽悠我了。
他根本没有听出我给他讲这个故事的弦外之音。
就在我冷漠地嘲笑着马疯子的时候,我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泰源大厦。
我忽然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没有打伞,双手掩在头顶,匆匆地转过大厦的墙角,转进了大厦后侧的阴影里。
我愣了一下,实话实说,在灿烂四射的霓虹灯的照耀下,看到一个女人冒雨走过,并不觉得恐怖或诡异。
但是,那个身影,绝对和叶萍有几分相似,我能记得起。
我盯着那个人影转身隐没的转弯处,一下子神思恍惚,哑口无言。
“怎么了?”马疯子立刻紧张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还没等我说话,我都车窗边上无声无息地冒出一个黑影,贴在车窗玻璃上,在簌簌滑落的雨水变幻中,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宛如死人。
我无声尖叫,嗓子眼里全是窒息而死的恐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