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尚未从陆临渊那番“酒吧听闻”中回过神来的目光。
顾清晏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扫过陆临风,最终落在不远处的陆临渊身上。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陆二少刚才提到的亲王,是颂猜亲王吧?”
陆临渊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更浓的困惑,挠了挠头:“啊?叫……叫什么来着?当时太吵,没听清。顾小姐知道?”
顾清晏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侧头,对身旁的顾老爷子轻声道:“爷爷,上个月您与暹罗商会的陈会长茶叙,陈会长倒是隐晦提过一句,说王室近期对部分海外资产的处置态度,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她话说得含蓄,但信息量惊人。
既坐实了陆临渊那看似荒唐的“八卦”并非空穴来风,又将来源引向更权威、更不可质疑的渠道——顾家老爷子的人脉网络。
无形中,将陆临渊那“道听途说”的档次,拔高到了“与顶层风声偶合”的层面。
陆临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试图挽回:“清晏说得是,不过这些顶层变动,影响深远,我们在此妄加揣测反而不美。临渊也是好运,偶然听了一耳朵……”
“有时候,”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那位沈姓老股东。
他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透过老花镜片,淡淡地瞥了陆临风一眼,又转向陆振声,“非正式渠道的敏感度,反而更高。资本市场,嗅的就是这点‘风起于青萍之末’的意味。陆董事长,令郎这‘偶然’,倒是挺有意思。”
这话看似评价,实则分量极重。
沈老是陆氏集团的元老股东,也是金融圈内颇具声望的“定海神针”之一。
他这轻轻一抬,几乎将陆临渊那纨绔形象撬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丝令人玩味的、深不可测的底色。
宴会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好奇、审视的目光少了,多了几道深思与重新评估。
连陆振声看向小儿子的眼神,都多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陆临渊心里门清,戏不能过。
他像是完全没听懂这暗流涌动的机锋,反而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哎哟,怎么都看我……压力太大了,我去抽根烟,透透气。”
说罢,也不等谁回应,他插着裤兜,晃晃悠悠地转身,朝着通往露台的侧门走去。
那背影依旧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和不耐烦,仿佛对厅内瞬间微妙起来的权力天平毫无兴趣,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名利场。
露台夜风微凉,驱散了些许酒气与喧嚣。
陆临渊背靠冰冷的罗马柱,指尖并无香烟,只是静静摩挲着掌心的怀表。
表壳的凉意让他保持清醒。
刚才那一关,算是过了,而且效果比预想的更好。
沈老的意外“助攻”,顾清晏那恰到好处的“补充”,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他并不认为这是纯粹的运气。
沈老或许真对“非正式渠道”有独到见解,但顾清晏……那个女人,分明是在顺水推舟。
她在观察他,甚至,可能在试探他。
宴会终于接近尾声。
宾客陆续告辞,陆临风陪着父亲送客,脸上重新挂回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
顾清晏搀扶着顾老爷子走过陆临渊身边时,老爷子脚步微顿,那双锐利的老眼在陆临渊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兴味,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陆临渊心头微凛,这老狐狸,怕是看出了点什么。
宾客散尽,陆振声的声音将陆临风和准备溜回房间的陆临渊叫住:“你们两个,跟我来书房。”
书房是陆振声真正的权力中枢,红木书架顶天立地,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书和权力混合的冷冽气息。
陆振声坐进那张宽大的皮椅,并未点雪茄,只是捻动着佛珠,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压力无声弥漫。
陆临风站得笔直,陆临渊则略显松垮,眼神放神游天外。
“下周一,”陆振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临渊,你去集团战略投资部报到。从分析员助理做起。”
陆临渊眼睫微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来了。
进入棋盘的第一步。
“爸!”陆临风立刻出声,语气难掩急切,“战略投资部是集团核心,临渊他毫无经验,过去几年……学业也荒废了些,是不是太快了?不如先从边缘部门熟悉流程……”
陆振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老人深沉的目光落在陆临渊脸上,缓缓道:“顾老刚才私下跟我提了句,觉得临渊‘率性未琢,未必不是璞玉’。顾家那边,有意让年轻人多接触接触。”
“接触”二字,在此情此景下,含义不言自明。
陆临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那层温和的伪装几乎碎裂。
他握紧了拳,又强迫自己松开。
与顾家的联姻,是他巩固继承权、整合陆顾两系资源的关键一步,是他计划中早已内定的筹码。
如今,这筹码竟因老爷子一句对陆临渊的评价,出现了脱离掌控的变数!
一个声名狼藉的私生子,凭什么?
陆临渊适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点受宠若惊的傻气:“顾……顾老爷子说我?接触?跟顾小姐?”
陆振声没理会他的装傻,目光依旧沉沉:“去战略投资部,收起你那些纨绔做派。是龙是虫,自己看着办。”他挥挥手,结束了这场短暂却决定性的谈话。
走出书房,走廊寂静。
陆临风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陆临渊。
他脸上已不见阴沉,甚至又浮起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冰冷,毫无温度:“临渊,恭喜了。战略投资部水深,好好‘学习’。”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别让顾老失望,也别……让我看轻了你。”
威胁与轻蔑,赤裸裸地交织。
陆临渊耸耸肩,目送兄长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脸上那点茫然瞬间蒸发,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水深?
正好,他这“夜枭”,最擅长的就是在深海潜行。
回到西翼尽头那间冷清客房,“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算计隔绝。
陆临渊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晚宴上强撑的纨绔面具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他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隅。
他再次取出那枚银质怀表,放在光下。
表壳冰凉,花纹古旧。
晚宴上那混乱而急促的震动,绝非偶然。
这枚母亲留下的遗物,功能远不止被动警示。
他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沿着表壳边缘摸索、按压。
指腹传来极其细微的触感差异。
终于,在表冠下方一道看似装饰纹路的极小凹陷处,他用力一按。
“嗒。”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表盘内侧那层保护机芯的衬纸,竟微微弹起一小角,露出下面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的、一个针尖大小的幽黑洞口。
陆临渊屏住呼吸,凑近台灯。
那是一个隐藏的、微型USB-C接口。
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求救信号,更是一个需要主动开启的“黑匣子”。
深夜,陆家老宅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盏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巨兽蛰伏时未曾闭合的眼。
陆临渊的房间内,窗帘紧闭。
他取出一台经过特殊物理隔绝处理的超薄笔记本,开机。
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紧绷的侧脸。
用特制的、接口经过伪装的数据线,他将怀表与电脑连接。
屏幕瞬间弹出一个非标准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对话框,中央是一个密码输入光标,下方提示:三重动态密钥验证,剩余尝试次数:3。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键盘上。
首先输入母亲的生日。
屏幕微闪,跳出红色警告:第一重密钥错误。
剩余次数:2。
他指尖微顿,毫不意外。
母亲心思缜密,不会用这么简单的信息。
他删掉数字,输入自己的生日。
屏幕再次闪红:第二重密钥错误。剩余次数:1。
最后的机会。
陆临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日期,最终定格在一个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日子——母亲离世那天的日期。
那一天,世界在他眼中崩塌。
他缓缓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键入。
回车。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消失了。
深色对话框如同水纹般荡漾开,一个进度条开始向前推进。
1%,5%,10%……
读取速度很慢。
陆临渊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仿佛穿透了那缓慢移动的进度条,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窗外,陆家老宅在浓重的夜色中沉默矗立。
他将一枚危险而未知的棋子,亲手摆上了棋盘。
从明天起,“纨绔”的表演将进入更凶险、更贴身的第二阶段。
而怀表深处即将浮现的秘密,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刺向黑暗的利刃。
进度条跳到了99%。
屏幕忽然暗了下去,旋即,微弱的蓝光重新亮起,映出陆临渊毫无意外、唯有冷冽的眼眸。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如誓言: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