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主宴会厅的方向,隐约传来悠扬的弦乐声和人群低语的嗡鸣。
陆临渊循着那声音,穿过挂满名画的长廊,那嗡鸣声便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片暖金色的声浪,将他卷了进去。
宴会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凝固的瀑布,将光线揉碎了洒在衣香鬓影之间。
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顶级雪茄、食物与酒液混合的复杂气息。
悠扬的弦乐四重奏被淹没在嗡嗡的寒暄与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里。
这里每一个人的笑容都经过精心校准,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藏着算计。
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
音乐声、交谈声,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玩味的,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身影。
宝蓝色的西装在过于辉煌的灯光下有些刺眼,那刻意松垮的领带和敞开的领口,与厅内男士们一丝不苟的礼服格格不入,像一幅古典油画上被人用荧光笔胡乱涂鸦了几笔。
陆临渊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
他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带着点懒散和不耐烦的笑容,仿佛不是来参加郑重的家宴,而是误入了一个无聊的派对。
他目光扫过全场,精准地定位到了长条餐桌尽头那排价值不菲的红酒。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无视了沿途几位试图上前攀谈的旁支亲戚,目标明确。
走到酒桌前,他甚至没看酒标,随手抄起一瓶已开瓶的、深红色酒液在灯光下宛如红宝石的佳酿,拿起一个高脚杯,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杯,酒液几乎溢出杯沿。
握住杯脚的姿势也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粗鲁,与鉴赏红酒应有的优雅毫无关系。
“临渊。”
一声温和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陆临渊端着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红酒,慢悠悠地转过身。
陆临风不知何时已带着他的未婚妻周慕瑾走了过来。
陆临风依旧风度翩翩,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身边的周慕瑾一袭香槟色曳地长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可人,看向陆临渊的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稍显棘手的摆设。
“就等你了。”陆临风声音温和,带着兄长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包容与无奈,“怎么才来?父亲和顾伯父他们刚才还提起你。”
“哎呀,路上堵嘛,再说这衣服难穿死了。”陆临渊灌了一大口红酒,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动作粗鲁得让周慕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夷。
“大哥,嫂子,今晚这阵仗够大的啊,搞得我压力山大。”他嬉皮笑脸地说。
周慕瑾掩唇轻笑,声音娇柔:“临渊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听说你刚从国外回来,一定见识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吧?我们慕瑾最近对金融也挺感兴趣的,总听临风提起你在外面……朋友多,路子广。”她话音柔美,却字字带钩,既点出他游手好闲的过往,又试探他是否对家族产业有非分之想。
“金融?饶了我吧嫂子。”陆临渊夸张地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我那些朋友,都是玩车玩表玩派对的,聊赛道聊限量版还行,聊K线图?那不是要我的命嘛。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把我爸给的零花钱统统换成超跑,开个全球最酷的派对。”他语气坦荡得近乎愚蠢,将纨绔子弟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陆临风眼底的审视稍稍淡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轻蔑。
周慕瑾也配合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三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虚伪而微妙的平衡。
陆临渊一边应付着,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父亲陆振声,正与几位气度不凡的中老年男子交谈,其中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者,应该就是顾家老爷子。
而在顾老爷子身旁,安静地坐着一个女人。
那便是顾清晏。
她穿着一身极为简约的黑色小礼服,没有多余的珠宝点缀,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侧脸。
她微微垂着眼,似乎正专注地聆听着长辈们的谈话,姿态娴静,与周围或明艳或奢华的女宾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陆临渊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并非真的沉浸其中。
果然,下一秒,顾清晏像是有所感应般,极其自然地抬了一下眼。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喧闹的中心,掠过正在与周慕瑾说笑的陆临风,最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他——陆临渊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观察,像在评估一份不太重要的商业文件,又像在欣赏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不足半秒。
顾清晏便又垂下眼,端起面前的果汁,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陆临渊心底微微一凛。
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面上笑容不变,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空杯子随手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宴会进行了大约半小时,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陆振声与几位重要客人寒暄完毕,缓缓走到宴会厅前方的小话筒旁。
弦乐声适时降低,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晚赏光。”陆振声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平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今天借这个机会,主要是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我儿临渊,这些年在外游历,如今也算是……学有所成,归家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吊儿郎站在人群边缘的陆临渊身上,那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
“希望以后,大家多多关照。也望临渊你能收收心,为家族尽一份力。”
掌声礼貌地响起。
陆振声话音刚落,陆临风便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上前一步,笑容温文尔雅,声音通过麦克风显得格外诚恳:“爸说得是。临渊回家,我们都很高兴。弟弟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想必也吃了不少苦,见识了不少。正好今天各位叔伯、世交都在,临渊,不如也跟大家分享分享你在国外的见闻?特别是……嗯,最近国际金融市场波动不小,你在外面消息灵通,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他语气温和关怀,俨然一副好兄长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陆临渊身上,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审视和玩味。
几位坐在前排、明显是陆氏重要股东或合作方的老者,也露出了关注的神情。
这哪是分享见闻,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陆临风似乎嫌火候不够,又微笑着补充,语气更加亲切,问题却如同淬毒的冷箭:“对了,就拿最近东南亚货币市场来说吧,泰铢汇率波动异常,临渊你刚从国外回来,见识广,朋友多,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对此,你有什么看法?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他特意在“朋友多”、“消息灵通”几个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引人无限遐想。
全场倏然一静。连弦乐手都停下了演奏。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的陷阱。
泰铢近期的波动涉及复杂的国际资本流动、地缘政治乃至泰国国内经济政策,即便是专业的金融分析师也未必能三言两语说清。
陆临风此举,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他“纨绔”伪装的一角,哪怕只暴露出一丝对家族事务的“野心”或“能力”,都足以让父亲和那些老家伙们警惕,进而将他排斥在核心圈层之外。
陆临渊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慌乱。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眼神飘忽,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
在众人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中,他的右手似乎无措地伸进西装内袋,像是想掏支烟或者别的什么来缓解尴尬。
指尖触到的,不是烟盒,而是那枚冰凉坚硬的银质怀表。
就在他手指碰到怀表的一刹那,一阵密集的、毫无规律的震动猛地从表身传来,疯狂撞击着他的掌心和胸膛!
那震动急促、混乱,像濒死之人的最后痉挛,带着强烈的警示意味。
陆临渊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维持着那副被问住的窘迫表情。
他手指收紧,牢牢握住怀表。
混乱的震动在他有意识的掌控下,似乎逐渐被梳理,最终化为一种清晰的、有规律的脉冲:短促一下,停顿,长震一下,再停顿,又短促一下。
短-长-短。
摩斯电码……K?或者,是某个关键词的提示?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闪过昨夜在安全屋,用加密平板快速浏览全球财经简报时,一目十行掠过的一条不起眼的小道消息——来自一个加密的、专攻政商秘闻的渠道,提及某位对泰国王室经济事务有隐秘影响力的高龄亲王,健康状况出现“令人担忧的反复”,但消息未获任何主流媒体证实,很快被海量信息淹没。
资本厌恶不确定性,尤其是涉及权力核心的隐秘变动。
如果亲王病重甚至更糟,其背后牵扯的庞大隐秘资产、政策庇护网络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冲击本就脆弱的市场信心。
但这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一个荒谬的联想。
赌了。
陆临渊松开怀表,手指顺势挠了挠他那头挑染的银灰色头发,动作带着惯有的、略显夸张的散漫。
他咧了咧嘴,笑容有些憨,又有些混不吝:“啊?哥,你问我这个?”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宴会厅里足够清晰,“这……这也太深奥了吧?我哪懂这些啊。K线图我都看不明白。”
他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语气变得随意,甚至有点八卦:“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昨晚在‘魅影’酒吧,倒是碰上个泰国来玩的小开,喝多了在那儿胡咧咧,说他们那边有个什么……什么亲王?好像身体不太行了,宫里头人心惶惶的……哎,就他们那皇室的事儿。”他耸耸肩,一脸“我也不太信”的表情,“这玩意儿……跟钱有关系吗?能影响泰铢?不能吧?”
话音落下,宴会厅内依旧安静。
但气氛,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坐在前排几位股东中,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沈家旁系老者,原本正要举杯饮酒,听到“亲王”二字时,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陆临渊,那眼神里审视之外,多了一丝惊疑与深思。
陆临风脸上的笑容,如同遭遇寒流的湖面,瞬间僵住,裂开细微的缝隙。
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恼怒,这个蠢货弟弟,怎么可能……怎么会接触到这种层面的信息?
还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主位方向,陆振声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向小儿子的目光,深不见底,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暗流重新开始涌动。
而一直沉默端坐的顾家老爷子,此刻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看着站在那里,一脸“纯属瞎扯”表情的陆临渊,那双惯看风云的老眼里,掠过一抹极淡、却货真价实的兴味。
就在这片各异的沉默中,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顾清晏轻轻放下手中的银质刀叉,瓷器与金属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