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嘶吼如同野兽闯入寂静森林,一道橘色的闪电蛮横地撕裂了陆家老宅午后刻意维持的端庄。
轮胎与百年花岗岩车道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声响,最后堪堪停在主宅台阶前,扬起的细微尘埃在午后阳光里打着旋。
车门像翅膀一样向上扬起,一条穿着限量版潮牌运动裤的长腿先迈了出来。
陆临渊摘下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炫彩墨镜,随手将钥匙抛向旁边一位穿着得体、却难掩局促的年轻侍者。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侍者手忙脚乱去接,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谢了,哥们儿。”陆临渊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不大的泡泡,“啵”一声轻响。
他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眼前这栋爬满常春藤的灰色石质建筑。
阳光很好,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精心修剪过的树篱一丝不苟,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花香和……疏离感。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冰冷,完美,令人作呕。
“少爷,您回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老管家赵伯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经年累月训练出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看向陆临渊那头挑染了几缕银灰的头发和过于花哨的衬衫时,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赵伯,想我不?”陆临渊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上前想揽老人的肩膀,却在对方微微侧身、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避让下,自然地收了回来,插进裤兜。
“我爸呢?还有我那‘优秀’的大哥?”
“董事长和夫人在主厅等候您多时了。”赵伯微微躬身,侧身引路,“请随我来,大少爷也在。”
主厅的门厚重高大,推开时有种沉甸甸的仪式感。
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室外的暖意。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油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紧绷的气息。
陆振声端坐在主位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
他穿着中式立领的黑色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深色佛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临渊身上,从头扫到脚。
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审视与评估。
陆临风站在父亲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片,刮过陆临渊身上每一处“不得体”的细节。
“爸!”陆临渊拉长了调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几步上前,完全无视了那套看起来就硬邦邦、与室内肃穆气氛格格不入的古董沙发,一屁股陷进柔软的真皮里,二郎腿翘得老高,还不忘颠了颠脚尖。
“路上堵死了,云海市这交通,没治了。哎,赵伯,有冰可乐吗?加冰,满杯。”
陆振声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晚上有家宴,为你‘接风’。顾家长辈也会过来,顾清晏小姐也会出席。”他特意在“接风”二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注意分寸,别再像以前一样,失了陆家的体面。”
“顾清晏?”陆临渊挑眉,嘴里嚼着口香糖的动作没停,“哦,就那个传说中才貌双全、家世显赫的顾家大小姐?爸,您这‘接风宴’规格够高的啊,直接上相亲套餐?”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临渊。”陆临风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虚伪的关切,他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里的弟弟,“清晏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父亲也是为你好,你这些年在外……漂泊,是该定定性了。晚宴上,切记谨言慎行,像以前那样喝醉了胡闹,或者……说些不该说的话,就不好了。”他笑容加深,眼底却一片冰冷。
陆临渊对上他的目光,忽然也笑了,吐掉嘴里的口香糖,精准地用纸巾包住,“放心,大哥,我现在‘乖’得很。保证不给咱陆家,不给你陆大副总裁丢脸。”语气里的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让陆临风眼底的阴影深了一瞬。
赵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引着陆临渊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主厅。
他的客房被安排在西翼尽头,远离主楼梯和核心生活区,穿过一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才能抵达。
房间倒是干净,陈设也算齐全,但与主宅核心区域的奢华相比,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带着淡淡的、驱不散的旧木头和灰尘气味。
“砰。”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陆临渊脸上那种玩世不恭、带着点叛逆和愚蠢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褪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嘴角的弧度拉平,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仿佛刚才那个纨绔只是戴着的一张劣质面具。
他走到窗边。
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的一角,那里有一片小小的、已经有些荒芜的玫瑰丛,旁边设着白色的铁艺长椅。
阳光斜照在斑驳的椅面上,空荡荡的。
他记得,那曾是母亲最喜欢待的地方。
她会坐在那里看书,或者只是发呆。
那时的玫瑰,开得比现在热烈。
手指探入西装内袋,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一枚老旧的银质怀表。
表壳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暗,边缘的花纹模糊,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像样的遗物。
表壳冰凉,贴着掌心,传来沉甸甸的质感。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然后,他的指尖移向怀表侧面,一个极其隐蔽、与花纹几乎融为一体的小小凸起。
轻轻按了下去。
表盘没有任何变化,指针依旧静止在某个无关紧要的时刻。
但是,掌心里的表身,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动。
不是杂乱无章的颤抖,而是有着特定节奏的律动。
三短,三长,三短。
停顿。
又是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电码的SOS。
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
震动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彻底停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怀表又恢复了那死寂的冰凉。
陆临渊的眼神骤然收缩,瞳孔深处像有寒星炸开。
他盯着掌心的怀表,仿佛要把它看穿。
初级警报?
这是母亲生前设定的某种触发机制?
这枚被他贴身收藏了多年的怀表,在他回到陆家的第一天,在这个特定的地点,发出了求救信号。
它在提示什么?
危险源在哪里?
是针对他,还是……在指向过去的某个未被发现的真相?
震动只持续了五秒,没有更多信息,但一股寒意已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危险,就在今晚?
他缓缓收拢手掌,将怀表紧紧握在拳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肉。
再次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荒芜的玫瑰园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晚宴时间将至。
陆临渊站在客房那面不算太大的穿衣镜前。
他换上了一套准备好的高定西装,宝蓝色,面料奢华,剪裁却带着刻意的张扬,肩线和腰身收得略显浮夸。
他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却故意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露出一小片肌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领带则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
镜中的男人,头发挑染的部分在灯光下有些扎眼,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和玩味,又恢复了那个标准的、挥霍无度的豪门纨绔形象。
他将那枚重新变得死寂的银质怀表,仔细地放入西装左侧的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就在怀表落入口袋的刹那,一阵极轻微、却绝不会被忽略的震动再次传来,隔着衣料贴上他的胸膛。
两短,一长。
这是……代表“注意”的简易码。
警告意味,比之前的SOS更直接,更针对当下。
陆临渊对着镜子,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胸膛起伏,内袋里的怀表随着动作微微硌着。
他知道,从推开这扇门走出去的那一刻起,表演就已经开始。
每一步,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都不能出错。
任何一丝可能暴露真实意图的破绽,都可能让他彻底失去追查母亲离奇死亡真相的机会,甚至将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抬手,想整理一下领口,指尖却在触碰到空荡荡的颈侧时顿住。
最终,只是随意地将领带扯得更歪了一些。
“该去赴宴了,”陆临渊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结,轻声说,“希望今晚的‘点心’,不要太难吃。”
他拉开房门,走廊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将他挺拔而略显不羁的身影吞没。
远处主宴会厅的方向,隐约传来悠扬的弦乐声和人群低语的嗡鸣。